閱讀《死亡專門戶:12門死亡產業探祕,向職人學習與生命共處和告別》
讀書摘要與心得
(All the Living and the Dead:a Personal Investigation into the Death Trade)
海莉.坎貝爾 (Hayley Campbell)/著。朱崇旻/譯。 遠流 2023年9月初版
目錄
前言 015
1_ 有限生命的邊緣:禮儀師 027
2_ 贈禮:大體老師服務總監 049
3_ 點石成金:死亡面具雕塑師 089
4_ 浮游彼岸:災難遇害者辨認工作 111
5_ 慘狀:犯罪現場清潔工 143
6_ 與劊子手共進晚餐:處刑人 169
7_ 世上不存在永恆:遺體防腐師 199
8_ 愛與恐懼:解剖病理學技術員 235
9_ 嚴母:喪慟穩婆 267
10_ 土歸土:掘墓人 289
11_ 魔鬼的車夫:火葬場操作員 301
12_ 滿懷希望的死者:人體冷凍機構 317
後記 343
作者銘謝 363
內容簡介:
死亡工作者這些看不見的關懷與照顧,展現出一種愛。
禮儀師|大體老師服務總監|死亡面具雕塑師|災難遇害者辨認員|犯罪現場清潔工|處刑人|遺體防腐師|解剖病理學技術員|喪慟穩婆|掘墓人|火葬場操作員|人體冷凍機構
這十二門產業裡天天經手死亡的職人,和死亡本身同樣隱諱又神祕,記者海莉‧坎貝爾對他們深感好奇,也想探究:假如我們將「處理死亡」的重擔外包給別人是因為自己承受不了,那他們又是怎麼承擔下來的?
作者透過訪談和親身體驗職人的日常工作──替亡者著裝、旁觀夭折嬰兒的解剖、為死者撿骨等,書中不只分享第一手經驗,也讓我們得以一窺他們為何選擇這樣的工作?是否讓他們對於生命和死亡有不同見解?跟隨本書走訪十二門死亡產業,我們也將重新思考,找到自己與生死的相處之道。
---本書封底---
讀完這本好書,資深法醫楊敏昇好評推薦的這句話: 「本書有別於一般犯罪與殯葬書籍,完全是站在非科學、傾人文的角度在描述死亡從業人員帶給我們的感動!」我很是贊同。感動他們對自己這份工作的專業與使命感。
本書的<前言>和<後記>很「豐盛」,可看出作者身為記者的流暢文筆,猶如一篇文章之「起」和「合」;看著12種死亡產業職人的故事,更顯出她描繪事物的細膩與火侯,感覺我們是與她一起親臨現場採訪。
在<前言>裡,作者說出她寫這本書的動機。從小她認為「死亡總是存在我的生活中,隨時隨地伴隨著我。」她的小腦袋瓜裡就一直想知道,人死了之後躺在棺材裡,他的樣子變了嗎?他聞起來像那些腐爛的喜鵲嗎?
她說:「我不畏懼死亡,反而對此好奇不已。」她也常常想,人遇難或自然死亡,「屍體總不可能憑空消失吧?」,一定是在我們無法照顧他們時,有某些人做到了。
「有人推著輪床來收屍,將遺體運送到太平間。有些人死後會躺在原處靜靜腐爛分解,並在彈簧床上留下人形輪廓,必要時會有另一個人被請去清潔現場。到了殯儀館,也許會有遺體防腐師盡量讓死者顯得不像是屍體,而像是沉沉睡去的生者。這些人負責代為處理我們不忍直視的事物……至少,我們是如此認為。死亡在我們看來簡直像天塌下來了,對他們而言不過是例行公事罷了。」(p.021~022)
「我們絕大多數都和完成這些必要工作的普通人毫無瓜葛,他們被我們推到了遠處,和死亡本身同樣隱諱又神祕。這群人沒沒無聞、無人頌揚、無人知曉。
我制定了計畫,準備找到天天在死亡身邊工作的這群人,請他們介紹他們的工作與工作方式。除了探索相關產業的運作機制以外,我還想探討我們和死亡的關係如何顯現在他們的工作流程之中,以及這份關係為死亡相關工作所奠定的基礎。西方死亡產業的一大前提是:我們生者不能在場,或者說不需要在場。不過,假如我們將這份重擔外包給別人是因為自己承受不了,那他們又是怎麼承擔下來的?」(p.022~023)
於是,這本書在作者的深度採訪中完成了!像嚮導一樣帶我們親臨種種死亡的現場。
第一章 有限生命的邊緣:禮儀師
她訪談的禮儀師是波比‧瑪達爾。她開的殯儀館,在蘭貝斯公墓入口旁一幢老舊的砌磚門房。訪問當天波比不在,她請兩位可靠的員工招呼作者。
當冰櫃門「咚」一聲開了,一具遺體連帶著托盤被拉出來。死者名叫亞當。因為家屬想留死者的T恤作紀念,他們要脫下他的T恤,員工阿隆請作者幫忙拉住亞當的手。
她說:「我踏上前,握住男人冰冷的雙手,將瘦長雙臂舉到他身體上方,讓阿隆一吋一吋將T恤拉過他骨瘦如柴的肩膀。我拉著他雙手,目光鎖在他臉上,直視那雙凹陷、半開的眼睛。他的眼珠就如殼裡的牡蠣,緊貼著眼角。亞當的眼珠並不像圓潤彈珠,而是有種洩氣的感覺,彷彿原本充斥其中的生命力洩漏出來了。當你直視死者的雙眼,可能連熟悉的形狀也看不到,只看見了虛無。
我不是想看死亡的真面目嗎? 亞當看起來就是個死人,身體未經防腐,是樣態自然的死人。他在太平間冰櫃裡待了兩周半,這點從身體狀況也看得出來,不過他從死亡到冷藏之間沒過多少時間,這在腐爛分解方面已經是最佳情境了。他的嘴和眼睛同樣半開著。我看不出他生前眼睛是什麼顏色,也不知他現在的顏色是否與一個月前的模樣有任何關係。他雙眼帶有黃疸的病態黃色,但這並不是他身上最鮮明的色彩———T恤被拉過頭後,他的身軀映入眼簾,只見每一條凸出的肋骨都帶有更加鮮艷的黃,和胃部的萊姆綠色、骨頭之間的墨綠色成鮮明對比。」(p.039~040)
【作者終於「直視」到屍體了!20年前,我們五位兄弟姊妹在禮儀師的指引下幫先父的大體入殮,我是緊握著先父的小腿,感覺好冰冷!頓時悲從中來。】
作者說她第一次聞到死亡的氣味:就在阿隆請她用雙手捧起亞當的頭,讓他幫亞當穿上乾淨的T恤時,「就在我們搬動他,左右轉動他的身體、將牛仔褲往上拉之時,亞當肺裡的空氣伴隨嘆息聲呼出,我嗅到冰冰涼涼、感覺放得稍久的生雞肉味。(p.043)
他們完成亞當的更衣與入殮工作後,將他連棺材一起推回冰櫃裡。她有感而發:「我們每個人都只有一次結局、一次儀式,而我就是亞當故事結局中的一部分。阿隆在冰櫃門上寫上亞當的名字,我則默默站在一旁,一時哽咽無語。今日來此,對我而言是無上的殊榮。」(p.044~045)
第二章 贈禮:大體老師服務總監
她訪問的是大體老師服務總監泰瑞‧雷居尼爾。
她寫道:「在殯儀館幫死去的男人更衣後數周,我頻頻想到了死亡這莫大的浪費。一具花費多年時間成長、自我修護,以及認識病毒、疾病與免疫的軀體,最後卻只能被埋葬後焚燒殆盡。每個人當然都有權決定自己的身體最後要如何處理,不過當我瞥見冰櫃裡的他們靠在枕頭上、等著消失,心中還是萌生了一個念頭:除了這樣的結局以外,一定還有更實在的做法。人體還是有它的實用性。」(p.050) 就是大體捐贈!
她說她想看看沒有直接入土或火化,而是捐贈給明尼蘇達州「妙佑醫療國際」等科研機構的人體,後續會經歷些什麼,得到什麼樣的「第二人生」。她也想知道是誰負責照顧這些死者,那些人面對死者形形色色的陌生面時,工作性質是否會發生變化。當你知曉死者的姓名,對待他們的方式、照顧他們的意義,是否會改變?
於是她來到大體老師服務總監泰瑞負責管理的技術先進的解剖實驗室。
妙佑醫院可能婉謝:「捐贈者帶有可能傳染學生與職員的疾病、肥胖、極端過瘦,或者大體經驗屍解剖、殘毀、腐爛或因其他原因研判為不適宜大體捐贈。」泰瑞告訴她,他們接受大體的條件是大體要有完整性,「因為捐贈者若只捐贈部分器官或者大體做驗屍解剖,那學生就無法學到身體各個部位之間的關係,例如心臟與肺臟的連結,以及動脈系統與大腦的連結。而如果你太過肥胖,學生就無法在時限內在厚厚的脂肪之中找到器官(人體脂肪是一種奶油色油脂,和奶油同樣油滑且難以處理),而且實驗室的桌子可能不夠大,放不下嚴重肥胖的大體。 如果你過於消瘦,肌肉量可能會少得難以觀察與辨識,例如二頭肌就只有細細一條而已,那也沒有將你切開研究的教育意義。」(p.057~058)
妙佑的目標是讓學生研究標準的人體結構,認識身體正常的運作方式與功能,學生在了解狀況良好的人體之後,才能依此為標準,接著認識可能發生的種種異常狀況。(p.059)
「很多人是在這裡就醫時受到了很好的照顧,所以想要回饋我們。」泰瑞說道:「他們在訓練下一代醫護人員,讓自己的後代得到更好的醫療照護。從禮儀師的角度看來,遺體不是下葬就是火化,他們的故事就這麼結束了,對社會的貢獻也就到此為止,但是在這裡,他們還會繼續為社會作出貢獻。」
你想想看,有比完整的自己更珍貴的贈禮嗎?(p.066)
這房間裡沒有完整大體,只有泰瑞估計約130個捐贈者的不同肢體部位。你若站在葬了數千人的墓園,根本不會想到屍體與地面之間這六呎泥土有多麼重要,而在這裡,眾多人體的視覺效果實在驚人。牆壁兩旁排了數百個袋子,裝著形狀各異的東西,我看見手指與腳,以及乍看下像足球、鼻尖卻緊貼著塑膠袋的東西。一顆裝袋的頭上用藍色油性筆寫下了某位醫師的名字,是醫師預留著之後使用的。地板上有一條仍連著髖關節的完整人腿,赤足從毛巾下探了出來。裝在綠色袋子裡的部位都「用畢」了,之後會送去火化,但在那之前會先放在這裡等著身體其餘部位集齊,而這些部位都有識別號碼。所有部位集齊後,泰瑞會將它們重新拼回人樣,但不會縫在一起,因為冷凍的肉硬到無法穿針引線,若解凍了又會滲水。每具大體都會完整地火化,到時又會恢復各自的身分與姓名。「這是我們對捐贈者的家屬的承諾,我們非常、非常重視這份承諾,從不把任何東西弄丟。」(p.074~075)
我慢慢意識到,此時此刻冷凍庫裡所有人———包括泰瑞、包括我在內,都是心甘情願來到這裡的。所有的死亡,一層又一層冷凍的肉體,一袋又一袋的腿與軀幹,都可能淹沒房裡的生命。屠宰場般無情的千篇一律,冰凍與解凍,號碼與歸檔,都可能使這一切失去意義,甚至造成嚴重的效果。然而,不可思議的規模反而逆轉了這種效果———把鏡頭拉遠,一次將這一切收入眼底,你會發現眼前的畫面並不駭人,也不悲傷,因為每一個人都希望自己的死亡能為世界帶來一些好處,每一個人都出於這份心願選擇了這裡。沉重的金屬門與橡膠封條成了相框,框著充滿慷慨與希望的畫面。(p.077)
現在,泰瑞沿著事先規劃好的線條,用醫療器材支解一具具大體,以便保存學生要研究的構造。在分解肩膀時,他會順著鎖骨、肋腔切下去,將手臂連帶肩胛骨一同切下來。為了充分使用膝蓋與腳踝,同時將髖部保留給另一組人使用,他在切割時會保留股骨的三分之一,讓骨科學生觀察髖關節的手術路徑。在需要將頭部與身體分開時,他會用骨鋸切割肉的部分,在肩膀上方將脊椎脫節,盡量保留頸部與軀幹相連,以便讓學生研究呼吸道。(p.078~079)
手術團隊每次來都會用兩顆頭練習,一共交換移植了一百張臉。大體老師雖不會完好地離開實驗室,但泰瑞還是會確保每個人離開時該在的部位都在,所以每當外科醫師訓練完畢,他就會留下來將捐贈者的臉換回去。其實他不這麼作也不會有人發現,畢竟臉部的肉不含骨頭,在火化後也不會有骨灰出現在別人骨灰罈裡的問題。他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這是正確的作法———就和他從前作為禮儀師,總是會確保死者穿戴整齊下葬一樣,即使家屬忘了提供內衣褲與襪子,他仍會找幾件給死者穿上。他不這麼做也不會有人知道,但是他自己知道。(p.083)
第三章 點石成金:死亡面具雕塑師
她訪問的是尼克‧雷諾茲。
死亡面具在歷史上多處出現,它們曾是國王與法老王的領域,被用以製作君王肖像,讓死去的他們巡遊國境,無論路途多麼遙遠,民眾都能瞻仰領袖不朽的遺容。在照相技術發明前,死亡面具是藝術家畫肖像用的參考,大部分時候畫作完成以後面具便會被丟棄———相比直接用人臉製作的立體模型,過去的人們更重視藝術家筆下的畫像。除此之外,死亡面具也被用以保存無名屍的面容,也許未來他們還有被辨認出來的機會。在1800年代早期,有人為一名溺斃於塞納河的年輕女性製作死亡面具,後來在1960年問世的第一個心肺復甦人偶「復甦安妮」,就是以她的臉為模板製成,現在成為全世界最常被人嘴對嘴親吻的一張臉。小說家卡繆就擁有她死亡面具的複製品,稱她為「艷淹溺的蒙娜麗莎」(drowned Mona Lisa),她還成為超現實主義藝術家靜止無聲的靈感泉源。你或許和她打過照面,甚至因為她救過人命。 (p.091)
尼克說:「不管你相不相信死亡的神秘感會滲透到面具裡,做面具的過程還是很特別。它還是一張獨一無二的臉,就和人的指紋一樣獨特,而且面具就是你印下這張臉的最後一次機會了。我覺得對很多人來說,他們就是想把親友的一部分留下來,不讓親愛的人變成蟲子的食物或被燒成灰。他們可能會突然發現親愛的人消失了,但他們想把這個人的一部分留在身邊。我不知道他們當下是經過理性思考想要做這件事,還是臨時起意,不過我個人覺得死亡面具真的是好東西。一個人死了以後,你還是可以動動手就把那個人變成石像,還可以永遠留著這個石像,不怕它斷掉———這不是很了不起嗎?」(p.095~096)
尼克告訴作者,人在死後會變得非常好看。在死時,你的臉會全然放鬆,所有緊繃感、皺紋與累積多年的擔憂及痛楚,都會瞬間消失。你會變得寧靜安詳,整張臉的顏色也會十分均勻。
將印模放入行李箱以後尼克會清潔工作區,除了洗碗之外還會將黏在死者毛髮上的殘膠挑掉。一些禮儀師會告訴他不用挑得太乾淨,反正家屬已經瞻仰過死者儀容了,他就算不將死者的頭髮梳回原樣也不會有任何人知道。但是尼克就和堅持將人臉物歸原主的泰瑞一樣,認為即使別人不知道他沒有做,他自己也會知道。(p.099)
尼克為當了12年死囚的阿瑪多製作死亡面具。他告訴作者在阿瑪多被弄死之前,他有跟他說一會兒話,阿瑪多那時候樂翻了。他說:「哇!你就是要幫我做死亡面具的人啊。這是國王才有的待遇耶。我以前一直以為自己是垃圾,現在我知道自己是個人物了。」(p.101)
最後尼克說:「我做的是一件非常實在的事。我覺得我做的這件事非常、非常值得,這有點像是我的使命。」(p.108)
第四章 浮游彼岸:災難遇害者辨認工作
她訪問肯揚公司的麥克‧奧利佛,人稱「麥奧」。
肯揚公司標誌的副標是「國際緊急服務」,營運經理伊汪告訴我「我們是白標企業。發生什麼災難後,你如果打電話給我們的客戶,我們就會以他們的名義接電話、替他們提供資訊給你。」
肯揚公司會做的事:發生空難、建築燒毀或列車車禍等災難時,肯揚公司會以你公司的名義和當地官方單位合作完成後續處理。他們會代替你回應媒體的問題,幫助你傳達清楚且前後一致的發言,讓你公司內的職員專心處理極可能發生的內部問題。
他們會架設緊急專線,讓人來電登記親友失蹤與更新資訊。他們會派專門人員聯絡家屬,將恐怖的事件轉移為真實但可以處理、可以理解的話語,這和用擴音器對所有死者家屬發言的公司相比要親切得多。他們會在你的官網上架設「秘密網頁」,讓家屬登入獲得即時資訊。肯揚會設立家屬協助中心,讓他們坐在那裡等待或單純有地方可待,抱著他們宗教信仰的經書祈禱,得到精神健康職業者的幫助,並以自己熟悉的語言接受新消息。
肯揚會為受影響的家屬安排交通,將世界各個角落的人送至親愛的逝世的地點,無論是飛機、火車他們都會安排,甚至會用馬車到巴西森林深處將家屬接出來。肯揚已經有超過百年的災難處理經驗(第一次是1906年,英格蘭索爾茲伯里市的運船列車脫軌事故),他們知道每一場災難都不一樣,不同文化處理死亡與遺體的方式也不同。(p.112~114)
麥奧在2014年加入肯揚公司,2018年成為副營運長,負責實地作業、訓練與諮詢工作,以及管理人數眾多的團隊成員。肯揚公司的2000名員工,包括前航空業工作者、專精傷痛與創傷後症候群的心理學者、消防員、鑑識科學家、X光師、前海軍軍官、警察、警探,甚至還有一位前新蘇格蘭場大隊長。他們有處理過航空與銀行業事件的危機管理專家,有遺體防腐師與禮儀師,有退休機師,有拆彈專家,還有一位倫敦市長的顧問。要組織末日求生團隊的話,沒有比他們更強的一群人了,只要再找個外科醫師,遇到什麼末日災難你都能和蟑螂與深海魚一樣險境求活。(p.116)
作者問麥奧關於瞻仰遺容的問題,考慮到他親眼所見並展示給我看的這一切,他會不會阻止家屬去看他所看見的事物呢?
他說:「在這個國家,人有瞻仰遺容的權利。有時候遺體可能會用布或其他東西蓋起來,有時候只會露出身體一部分或是臉部,但還是會讓家屬待在他們身邊。但是,因為我們處理的事件有時只會留下大量屍塊或只剩很小很小的部分,我們會在早期就告訴家屬,遺體可能不太適合觀看,不過我們會對家屬解釋『為什麼』,這就和直接拒絕讓他們看遺體不同了。」(p.133)
最後,麥奧問記者說在她採訪過的人當中,有沒有誰對「你為什麼從事這份工作」這個問題提出了好答案?作者回答說:「過去數月,許多自認為沒有特別理由的人都給了我各自的理由,不過這些理由的核心都一樣:他們想要幫忙,想要做自己心目中正確的事情。他們無法扭轉死亡,不過他們可以改變大眾處理死亡的方式,給予死者尊嚴。就像妙佑醫院的泰瑞——— 雖然不做也不會有任何人發現,泰瑞還是堅持要熬夜在解剖實驗室待命,將大體的臉物歸原主。麥奧默默點了點頭,說:「就算是死了,人還是應該要有身分的。你說是不是?」(p.141~142)
第五章 慘狀:犯罪現場清潔工
她訪問的是尼爾‧史密瑟。
尼爾過去22年都在清潔死亡與犯罪現場,24小時待命。
作者詢問看遍各種死亡的他:最糟的死法是什麼?「沒做好準備就死掉。」他說他大部分時候都在為未做準備就死去的人進行事後清潔,這些人沒料到自己會被殺,沒料到自己會在睡夢中死去、一直到繳房租的日子到來才有人發現他們腐爛的屍體,他們都沒料到人生會錯得如此離譜。(p.144)
尼爾也有身為非專業人士清潔犯罪現場的經驗,那是他12歲的事了。那年夏天他住在祖父母家,他的鄰居用步槍自殺,子彈穿過鄰居的頭部、擊碎了窗戶,腦漿噴濺在尼爾祖父母家的外牆。他拿起鋼刷與水管就動手刷了起來。尼爾說那個很噁心,但是那時他只想說:「哇幹,那個人把他的腦袋轟飛了耶!我想到這個就覺得超嗨。清潔就只是非做不可的事情而已,我祖父母年紀大了做不動,所以就只能交給我來做。」尼爾很快去刷洗牆壁,但如果他等得稍微久一些,就會學到他多年後才學到的知識:腦漿乾掉時不管是紋路或硬度都會和大理石差不多,非常難清洗。(p.153~154)
尼爾在清潔慘劇與駭人事物22年後,他眼中只剩下我們人類最醜惡的一面了。他覺得每個人都很自私,世界上沒有「忠誠」這種東西。一個人死去數月後才被發現,這時他們的家屬才會冒出來,在屋裡到處翻翻找找,尋找能賣錢的寶貝。他說:「我在打掃的時候,他們就在旁邊翻箱倒櫃找自己可以帶走的東西,好像那是他們天生的權利一樣,我最討厭那種行為了。」
尼爾當初踏入這一行時,心中只懷有冰冷無情的功利意圖,而到了今天,這份工作在他眼裡仍舊只有清潔與金錢而已。在工作時,他並不覺得自己在讓世界變得更好或給予死者尊嚴,他的工作是從現場移除一個人存在過的所有痕跡,將情境去人性化、將屋子打理乾淨,讓在隔壁房翻箱倒櫃的親戚將房子賣出去。然而,尼爾和死者親戚都是為了同一個理由來到那幢房屋,而這也許就是尼爾這份嫌惡感的根源。他們是啃食死者的禿鷹,卻也是他的金錢來源。(p.165~166)
第六章 與劊子手共進晚餐:處刑人
她採訪的是傑瑞‧吉文斯
作者說:「我一向對死亡產業工作者感興趣,而在我心目中,處刑人在死亡產業是類似衛星的存在,不屬於其他相關工作者的群體,卻作為在相同產業工作的隱形人存在於群體邊緣。處刑人處於生與死的過渡期,以最基本的實務層面而言,他們是造成死亡的「因」———他們是司法機器的最後一顆螺絲釘,負責執行政府與法庭的命令,完成一般人連想都不願意去想的工作。走進那個房間,將一個人用束帶固定在電椅上,然後按下按鈕,那究竟是什麼感覺呢?將一個健康的活人變成了屍體,然後工作結束,人命結束了,你就這麼下班回家!這又是什麼感覺?怎麼會有人從事這份工作?怎麼會有人一直做下去?(p.171~172)
維吉尼亞州從重新開始執行死刑至今處死了113人,在第一人過後接下來62人都是由傑瑞行刑,其中25人用電椅,另外37人則是注射死刑。(p.180)
訪談時,傑瑞就告訴她:「是上帝讓我來到殺人的職位上。祂有祂自己的理由,我也沒問什麼,反正就接下那份工作了,那不是我自己選的。你想想看,那個時候我才24歲⋯⋯而且還是黑人男人喔,竟然要做這種工作?可是———」他聳了聳肩:「不管我做不做,都得有人去做的。州政府就是可以把人處死。」(p.181~182)
「我把一切都屏蔽在外了。我會專心做該做的事,不會對任何人說話,甚至不去看鏡子,因為我不想看到自己作為處刑人的樣子。」傑瑞說為了不把這份壓力放到他太太的肩上,他一直都沒有告訴他太太他是一個處刑人。
傑瑞再請作者聽他說:「我沒有為自己殺死任何人。你本來就會被殺,我就只是剛好站在負責按按鈕的位置上而已。我是最後的決心,是為你的行為負責任的最後一個人,這樣說你懂了嗎?你當初在外面殺人,就已經知道自己以後會是什麼下場了,你已經做了糟糕的決定,放棄自己的生命了。殺人是會有後果的。甜心,那其實就是『自殺』。就是自殺。」(p.187)
後來傑瑞他自己被控作偽證與洗錢,在大陪審團前受審且被判罪,關了57個月。他太太後來是因為這樁案件,才發現丈夫為維吉尼亞州當了17年處刑人。傑瑞被判罪的新聞登上當地報紙,他太太讀了報紙才得知他的處刑人身分,到現在,傑瑞人不知道是誰對媒體走漏風聲。
時至今日,傑瑞仍堅稱自己無罪。他說他在四年後走出牢房時,想法完全改變了。「全世界每一個人都被判了死刑。死亡是對我們每一個人的承諾,是必然的,它總有一天會發生。可是,我們不必用殺人的方式來讓全世界知道殺人是錯誤的。這種事情我們本來就知道了。」傑瑞提出的替代懲罰是將犯人一輩子關在監獄裡,讓他們下半輩子都是為自己曾經的罪行承受心理煎熬。(p.192~194)
出獄後,傑瑞找了一份新工作為一家,在洲際高速公路旁裝設安全護欄的公司駕駛貨車———他認為自己還是在拯救人命,只不過這回其他人也認同他的看法。自從身分曝光後,他公開了自己的故事,現在經常到全球各地演講,談論死刑的不必要性,以及這份工作對處刑人造成的影響。
作者問他執行死刑是什麼感覺,但他無法以真正有意義的方式談論自己的感受———他雖然在世界各地發表關於死刑的演說,卻無法真正談論死刑。他透過上帝,透過將死亡歸咎於受刑人過去的行為,將自己作為死亡執行人的角色縮到了最小,卻不允許自己觸及這之中的滔天大罪———在刑日當天,他甚至能照常吃早餐。作者說道:「但在我看來,他似乎也不完全相信自己的說法。看著他邊吃魚蝦邊講述這一套理論,我其實有些心疼。」(p.194~195)
最後傑瑞說:「從這之中解脫的感覺真的很棒。如果說完全不受影響,那你一定是有什麼問題。如果你做這些都沒有感覺,那你一定有問題。被判死刑的人已經走了,不用再煩惱這些了,可是你還得煩惱、你還得呼吸,你還得天天想著自己做過的這一切。」(p.196)
第七章 世上不存在永恆:遺體防腐師
她採訪的是隆恩‧特瓦耶、菲利浦‧高爾、凱文‧辛克萊,親看蘇菲防腐師操作。
死亡並不是一個瞬間,而是連續的過程。腐爛就和死亡一樣,不會一口氣發生,你找不到以完全相同速率腐爛分解的兩具屍體,無論是環境或個人因素都會影響速率,其中包括氣溫、衣著與體脂肪。
但最基本的幾個階段還是大同小異:死亡數分鐘後,缺氧的細胞開始自毀,細胞內部的酶會侵蝕禁錮它們的細胞膜。死亡三、四個小時後,體溫下降會導致「屍僵」從頭部蔓延到腳部。肌肉裡頭的蛋白質少了能量來源便會僵硬、固定在原處,首先是眼皮,接著是臉部與頸部,12小時後整具身體都會變得僵硬,接下來24小時———甚至是48小時以上,都會固定在屍僵開始時的姿勢。接著屍僵會照剛才的順序消失:眼皮、臉部、頸部,全身都放鬆下來,下一個階段「腐敗階段」就會在這時開始。
遺體防護師的工作並不是永久中斷這個過程,而是讓過程慢下來。(p.200)
遺體防腐師的任務,是讓死者看上去像熟睡的活人,他們扮演藝術品修復師,將畫作修護回原本可能的模樣,使生與死之間的界線變得模糊。(p.202)
在一番心算後,防腐師會決定要使用濃度多高的防腐液,暫緩腐爛進程,讓死者送到城市或世界另一個角落時仍處於同樣的狀態。若防腐液濃度過低,遺體可能會腐敗,若濃度過高,遺體可能會脫水———防腐師的專業就在於這之間的平衡。防腐液越濃,遺體停滯在時間洪流中的時間就越長,但世上終究不存在永恆。(p.220)
作者訪問親切的退休防腐師隆恩與他太太金恩時,他們對作者說他看見她在一篇雜誌文章中將遺體防腐的物理程序描述為「暴力」過程時,心裡很是受傷。隆恩認為「我一直認為那是一種出於同情的行為。我父母死後,都是由我親自做防腐處理。」(現代美國人辦喪事時,遺體通常都經過防腐保存,而這種傳統始於南北戰爭時期。見201頁)
「你覺得那對你有⋯⋯療癒效果嗎?」作者問
「我想想看喔⋯⋯至少它絕對算不上『暴力』。」他說他已經退休多年,所以無法親自帶我認識遺體防腐工作,但還是鼓勵我找人讓我觀看防腐過程。隆恩告訴我,我如果試圖從文字敘述理解這份工作,就會錯漏其中許多部分。 (.204~205)
於是作者找到英國防腐學院的副院長菲利浦‧高爾博士。他答應要幫作者介紹一位遺體防腐師,讓她認識防腐程序。
作者來到倫敦南部另一家殯儀館門外等待。凱文‧辛克萊走出來帶她直接溜進後門進到準備室,幫她介紹他之前的學生蘇菲,今天她就是要來觀察蘇菲工作。
蘇菲移除死者身上所有的插管與醫院手環,還清洗並吹乾了他的頭髮,還在他的眼皮下放了眼蓋(eye caps),可以讓死者的眼睛顯得沒那麼凹陷。
蘇菲接著將死者的上下顎綁在一起,以免他的嘴鬆垮垮地張開。這是套麻煩的侵入性程序,而且描述起來更為麻煩。蘇菲必須和死者面對面,將他的頭向後仰之後把他的嘴張到最大,然後將一根彎曲的大針與縫線從他舌頭下方、下排牙齒後方插下去,穿過下巴的肉之後拉出來,接著將針穿回同一個洞裡,這次從下唇後方穿出,讓線勾住U型的下顎骨。蘇菲會將線拉緊,等等就能將下顎和上顎縫在一起了。她將針從男人上唇下方穿過去,進入左鼻孔,穿過鼻中隔插入右鼻孔,最後又從上脣下方穿出來。這時再拉緊縫線,男人的嘴就會閉上,她便能將線的頭尾綁好後藏在男人嘴脣後。你如果不了解這套程序,就完全不會注意到他下巴正下方的小孔,他的樣貌乍看下再自然不過。
【作者終於見識到她所謂的「暴力」! 讀到這裡,我的頭腦因為驚恐而一片混亂。讀了三遍,才能完全整理出情緒。才了解牙醫說要幫我的牙齒和牙齦做小手術時,我有點害怕,但跟這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但我是活人,我會痛啊!】
接著說:「雖然想像自己的嘴被縫死、再也無出聲說話,我就感到驚恐無比,觀察蘇菲工作時我倒不覺得恐怖或噁心。假如男人還活著,這就會是可怕的酷刑,他應該從頭到尾都會悶聲尖叫吧。我站在蘇菲身後看她做事,上下顎不由自主地動了動,彷彿在對自己證明躺在工作臺上的人不是我。雖然知道男人已經死了,不會再用到嘴巴或嗓子了,看到他毫不抵抗地靜靜躺在那裡,我還是覺得這一幕有些感人、有些哀傷。你無論對屍體做什麼,他都不會抗拒,而這些人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讓他看起來像生前的自己罷了。(p.216~218)
凱文曾為許多發生事故的死者做防腐處理。「這是你能為他們做到的最後一件事。」凱文說:「我是在給他們最後的尊嚴,這對我來說是一份榮耀。在不知情的外人看來我們做的事情好像很粗暴,但『辨認』也是哀悼過程的一部分。我們希望死者能在家人面前展露最好看的一面,幫助家屬接受和放下。家屬已經經歷了不信、憤怒和悲傷,看到遺體之後,他們才能繼續走下去。」(p.228~229)
第八章 愛與恐懼:解剖病理學技術員
她採訪的是蘿拉-羅絲‧艾爾戴爾。她是要帶作者認識驗屍程序的人。
解剖病理學技術員負責在物理上拆解人體,協助病理學者調查死因。他們會支解並重組病人,然後清潔遺體與拆解遺體時用到的所有器具。當你到太平間辨認死者時,就會見到這些技術員,他們是和家屬與殯儀館接洽的窗口,也負責處理太平間每一個死者的死亡證書、搬運遺體相關的文書等堆積如山的文件。(p.239)
蘿拉除了日常行政工作與解剖之外,還會輔導與教育新實習生,帶他們認識人體結構,以及人體出狀況時的模樣與可能的意義。站在她身後觀摩的人除了實習技術員之外,還有實習醫師。蘿拉能讓他們親眼看見各種診斷的樣貌:一個人得了癌症會發生什麼事、肝硬化的肝臟長什麼模樣、肥胖者的內臟會如何擠在一起,以及一個人無論長得多麼肥胖,肋骨大小都不會改變這件事。(p.239~240)
蘿拉在太平間的冰櫃取出三具屍體,讓遺體就定位後,三名技術員開始用肉眼觀察與評估自己負責的屍體,在驗屍過程中,她們會持續觀察屍體,每進行一步就停下來找尋不對勁的跡象。病理學者繞著男人觀察,在夾板上作筆記,蘿拉則在男人身上找尋疤痕,尋找過去動過手術或受傷的痕跡,尋找任何可能和死亡有關的線索。就連死者手上的菸漬,也是她們判斷死因用的線索。(p.240~241)
驗屍桌上的男人有癲癇病史,所以蘿拉認為他「可能是神經出了問題」。她表示值得注意的部分應該在這人腦子裡。她開始逐步切開這個男人的頭骨……然後從頭骨中取出大腦,問作者要不要拿拿看。
她說:「我雙手捧著那顆大腦,感受它的重量。這就是那個男人的自我所在,而導致男人死亡的血塊可能就藏在其中。它除了肉色與白色之外,還有一條條蜿蜒的紅色與黑色線條,和卡通裡的粉紅色大腦或高中生物課本裡的灰質相差甚遠,甚至和病理學博物館裝在罐子裡的頭腦標本也長得不像,畢竟那些標本都已經僵硬、固定、褪色了。被我拿到手裡後,一個個腦葉放鬆、變扁,擺脫骨頭拘束的它終於能佔據較多空間了。」(p.245)
蘿拉把這位男人的大腦,倒懸著泡在福馬林裡,等兩週它會逐漸硬化之後,病理學者就能將它切開,尋找男人的死因。
蘿拉以有條不紊的動作縫合男人身上的切口,替他洗頭髮,然後幫她噴消毒水,用水管將他全身沖乾淨。她抬起男人的手腳,盡量將他刷洗乾淨。蘿拉告訴我,並不是每一間太平間的工作人員都會這麼仔細清洗遺體,但他們認為這是正確的做法,也是最貼心的做法。(p.248)
作者為了讓出空間給蘿拉辦事,默默從解剖桌前退開,她轉頭就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嬰兒旁邊,他才兩週大而已。她聽一名警員說嬰兒的母親有思覺失調病史,他們是在尋找嬰兒被母親傷害的證據。她寫道:「我看著病理學者將小小的肋骨掰開成棕櫚葉的形狀,每一根肋骨都和隔壁分開,手指順著彎曲的骨骼撫摸,在一條條細小的骨頭上尋找裂痕。我看著嬰兒全身被拆解開來,他背後墊了一塊東西,撐起他被拆開的胸部,打開的頭則往後仰。因為在驗屍時病理學者切斷了他的頸椎。」(p.249)
後來他們把嬰兒的身軀縫合了,調整出嬰兒安詳睡去的表情……嬰兒顯得異常可愛。
他們要幫嬰兒屍體洗澡,不能像成人屍體那樣用水管清洗,而是放入水槽裡一個藍色塑膠盆裡清洗。他的身體被撐成了坐姿,靠在水盆最旁邊,泡泡幾乎蓋過他的肩膀。技術員暫時離開去拿架上的東西,「我站在那裡默默看著他緩緩下沈,小臉沉到了泡泡水下。我呆立在原處,一時間不知所措。我努力壓抑救出溺水嬰兒的本能,告訴自己他已經死了,意識到他已經死了,我無論做什麼都無法改變他已死的事實。他慢慢沉到了水下,我卻只能僵立在一旁,無聲地崩潰。」(p.250)
技術員回來了,她將嬰兒從泡泡水裡抱出來擦乾,將他放在一條毛巾上,幫她穿上尿片、小襪、連身衣。再將三條醫院的塑膠手環套過他肥肥的小手,握著他細小的手指將手環往上推。技術員像在照顧活生生的嬰兒似的輕柔,一隻手支撐著他的頭部。他的大腦仍須保留著見識解剖,於是蘿拉像剛才處理成人大腦一樣將它倒懸在水桶裡。他們從房間角落一個透明的大塑膠箱挑一頂針織小帽,用帽子遮住從一邊耳朵切到另一邊的切痕。我協助技術員扶穩他嬌小的身軀、癱軟的頸項。
她說:「我本來以為他的頭此時空無一物,想必會很輕———從我數小時站立的位置看來,他的頭骨薄到在日光燈下幾乎是透明的。然而,他的頭並不輕,他還有臉上柔軟的皮肉、圓嘟嘟的臉頰。少了大腦以後,嬰兒的頭部輕得令人不安,同時卻重得令人費解。」(p.251)
「我從沒感受過母性,直到看見死嬰沈到水下之時,才感受到那種本能的衝動。那天我站在那裡,看著他悄悄下沈,一波波念頭與可能性沖刷我的頭腦、我的心。我產生了暈船的不適感。」(p.254~255)
「你得在物理上移動和調整那些人,如果你是對活人做這些,就會讓人受傷。」蘿拉說道。她指的不只是肋骨剪與骨鋸,還包括硬將因為屍僵挺直的腿扳彎,她會像防腐師蘇菲一樣將死者的腿高舉過自己頭頂,然後用力一折,迫使膝蓋彎曲。「我『知道』他們已經死了,當然『感覺』不到這些,可是在做這種動作的時候,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她說:「就和處理嬰兒一樣。」(p.258)
蘿拉對我提及了另一起個案,說明自己為何深愛這份工作。那是一名40多歲的女性,以前曾經濫用藥物,死亡前不久又開始用藥了。死者的家人表示,她在那之前已經戒藥好一段時間了。所有人都認定女人是因用藥過度而死,驗屍不過是跑跑流程而已,沒想到蘿拉切開她的身體時,發現她體內沒有一處器官未受癌細胞侵略。她說:「沒有任何人知情。她可能受了不少苦,所以才又開始用藥。」她追尋腫瘤擴散的途徑,最後在子宮附近找到病發根源。「婦科癌症可能和基因遺傳有密切關聯,而且這個女人有小孩,所以我們必須做很多檢驗,也建議她的家人做遺傳諮詢。」
「有人因為我在工作上的發現,去做了癌症篩檢。」蘿拉說道,臉上首次浮現了驕傲。 (p.261)
在和她談話數小時並觀察她工作後,我清楚看出了蘿拉為什麼勝任解剖病理學技術員這份工作,以及她放棄當社工的夢想之後為何選擇這一行:即使對象是死者,她仍在幫助無法出聲的人發聲,目光也仍然聚焦在無助的人身上。(p.261)
第九章 嚴母:喪慟穩婆
她訪問的是克萊兒‧畢斯利。
她說:在政府制定「助產士」這門工作相關的規範之前,許多文化裡的「穩婆」往往是街坊鄰居,她們自己接下了照顧孕婦與產婦的責任。在殯葬禮儀商業化之前,穩婆也會替死者整理儀容,大眾將生命的初始與終末視為女性的領域。但是,儘管穩婆的角色發生的變化,有時生命的起點與終點卻會發生在同一時刻,嬰兒還未能呼吸便已死亡。這時候,存在於人類力量與脆弱的中心點的就是穩婆,她們是生命工作者,同時也是死亡工作者。(p.269)
克萊兒成為助產士約一年後,遇到一名懷孕才20周的女性開始分娩,但胎兒還不夠成熟,他們知道孩子不可能活下來。那名母親在生產過程中,一直深知最後不會產下活嬰,但當嬰兒誕生時卻還是有呼吸。「看到嬰兒在動、在喘氣時,她真的非常痛苦。」克萊兒說道。「我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幕———她當時不停尖叫我的名字。克萊兒,拜託你想想辦法,拜託你幫我,我們就不能救他嗎?」小男嬰的生命在短短數分鐘消逝了。
那天下班後,克萊兒上車、關門,接著痛哭了起來。「我到現在還感覺得到當時那種情緒。我眼睜睜看到別人最赤裸的悲痛,卻沒辦法用任何方式幫助他們,我當初進這一行,所有人都認為這會是幸福的工作,一般人根本不知道我會遇到這麼極端的悲傷和心碎……但這就是我們助產士工作的一部分,這是我們的責任。」(p.273)
她說:「我從前選擇當助產士,是為了從事幸福快樂的工作,結果從開始工作以來我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當喪慟穩婆。可是當你看到自己對家長的幫助,改善了他們和孩子之間短暫的相處,看到你對他們人生長久的影響,就會發現這是助產士工作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部分。你沒辦法控制生命中的事件———生命本就不受我們控制———但你能在一個家庭面對生命中最悲痛的時刻之一時,控制自己照顧他們的方式。」(p.274)
克萊兒帶我看了櫥櫃裡滿滿的針織帽與嬰兒服裝———這些大部分是白色的,從手工的迷你衣服到足月嬰兒穿的尺寸都有。針織帽不是保暖用的,它們的功能是為了美觀。嬰兒在經過產道時。頭部幾塊骨骼會被擠壓得交疊在一起,讓嬰兒成功通過產道,然而當嬰兒死後體內會累積過量液體,可能導致各塊頭骨戳入頭腦,使頭部變形。克萊兒說她一般會幫嬰兒戴上小帽子,就不會有人注意到異狀了。帽子堆旁邊擺著一些裝有黃銅鉸鏈的木質首飾盒,克萊兒說「這些是給很小很小的嬰兒用的棺材。」盒子裡面空無一物,只有一塊白色的蕾絲絲巾。(p.275)
她又打開一個壁櫥,裡面堆滿了回憶盒,白色、粉紅色、藍色都有。每個盒子裡裝著一本空白書本,可以貼照片,還有蓋手印與腳印的空白處,他們還會另外將嬰兒手腳印製成的的銀首飾送給家屬。此外,他們還會有給祖父母的回憶盒,也許是為了記錄他們成為祖父母的時刻。
之所以提供回憶盒,是為了給一些人留下什麼東西做紀念,記錄這個嬰兒的存在。家屬也許不會打開盒子,而會將它藏到衣櫃最裡頭,直到多年後的某一天,他們終於做好直視自己孩子的心理準備為止。照片證明了事件的真實,腳印證明了嬰兒曾經的實體,證明你曾是孩子的母親。(p.277~278)
第十章 土歸土:掘墓人
她採訪的是麥可與鮑勃。
鮑勃負責操作挖土機,麥可負責下指令,也是由他跑在前頭將軌道般的木板鋪在草地上,以免草皮被機器壓壞。
作者在和掘墓人一同等待運棺材的馬車來時,麥可將掘墓的流程告訴她,他說在開始挖掘前你必須先了解死者的尺寸,但大家往往會出於禮貌而提供較低的估計數值,因此麥可與鮑勃會習慣性將洞挖得寬一些,以免有人卡住。六人用的家族墓地必須下挖十英尺,三人以下的家族墓則只需掘六英尺深,疊在最上層的棺材最後會加上一塊石板蓋,防止動物挖掘。(p.294~295)
最後作者感觸地說:「葬禮與信任感息息相關,你會被葬入不受自己控制的一塊土地,你入土後這塊土地會被如何處置完全取決於其他人。到時是由別人決定是否修剪墓上的青草,你上方的土地下陷或墓碑傾倒都得由別人來處理,他們甚至可能將整片土地賣掉或改做他用,或者將你的屍骨遷走、原本的空間用來建築鐵路隧道。當你選擇被埋葬,就等同盲目地信任他人,你不會知道後來發生什麼事,就只會被放入大箱子裡,不會有任何人在旁邊顧著你。」(p.298~299)
第十一章 魔鬼的車夫:火葬場操作員
她訪問的是東尼‧布萊特,還有大衛。
在火化室裡,東尼將棺材往起重機平滑的金屬表面一端滑去,接著單手猛推一把,用全身重量將棺材推入火爐口。棺材碰碰撞撞地滑過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時,作者說她不由自主的驚呼聲被火爐的隆隆聲響吞噬了,她看見紛飛的火星化為橘紅爐中一個個白點,兩個孩子的合照飄到一角、猛然著火。爐門從上往下關閉時,棺材已經燒了起來,她踏上前透過小孔往內望,看著木材被火焰吞噬殆盡,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蒸蛤蜊味。(P.304)
她說:「我來參觀火葬場是為了見識死亡的工業面向,到了這一步,所有與生者相關的儀式與禮節都已然結束,只剩下遺體被火焰吞噬的部分了。」
過去五年來,這棟建築裡每一份工作大衛都代理過:東尼不在時他會代辦樓下的火化工作,他平時作為引座員在樓上教堂工作,偶爾也會掘墓或代替體力不足的抬棺人搬棺。他甚至會在墓園裡撒骨灰,為家屬舉行小型儀式。他說他平時站在教堂門口,看著這許多送葬者坐在長椅上,不禁會想像未來可能有哪些人來參加他自己的喪禮。不過這都還好,真正影響他心情的是每天和哀悼者相處的這八個鐘頭,他整天看著悲傷的人們,自己卻愛莫能助或只能給予小小的幫助,久而久之感覺同情心疲乏了。
別人會問大衛相不相信鬼魂的存在。他說:「我百分之百不相信世界上有鬼這種東西,可是在這裡你天天都會遇見鬼,就是每天都來的這些人。他們都還活跳跳的,可是哀傷到什麼都不剩了,只能每天每天回來,每天站在墓碑前。」(p.310~311)
第十二章 滿懷希望的死者:人體冷凍機構
她採訪的是人體冷凍機構會長丹尼斯‧柯瓦斯基,以及設施導覽員:希拉蕊、麥克、安迪。
她說:羅伯特‧埃丁格寫了一本書談論永遠存活的方法,那本書名為《永生觀念》。在書中他提出了一種想法:「死亡不過是種疾病,而且不必然致命。他提議在人死亡的瞬間冰凍他們,防止身體腐爛,直到未來科學足夠進步,能夠扭轉造成死亡的傷害、讓他們死而復生之時再解凍身體。」(p.320)
作者說:我這次採訪丹尼斯,是為了了解一個人相信「死亡並非終點」是什麼感覺,以及他們為什麼窮盡此生試圖獲得第二次生命———在我看來這完全是浪費的第一次生命。(p.322)
人體冷凍機構從1976年營運至今,會員共有約2000人,目前已有173人被冷凍保存了,丹尼斯說報名這項計劃的人並沒有單一「類型」,沒有特定宗教或政治傾向,但硬要描述多數人的分類的話,可能主要是男性,不可知論者與自由意志主義者多一些。人體冷凍機構的會員偏向富裕族群,不過他們的冷凍服務僅要價兩萬八千美元,許多人都能用壽險支付這筆費用,所以也有些較窮的會員。埃丁格十分重視低價這一點,他在書中表示不希望自己想像中的未來太過昂貴,以致成為「優生學篩網」。(p.323~324)
人體冷凍機構的會長丹尼斯主要都遠端工作。平時保存屍體的實務工作都是由現場的三名員工負責。希拉蕊是設施導覽員,麥克是希拉蕊的爸爸,他負責這裡所有維修工作,還有安迪。這裡的日常工作,例如幫病人登記資料以及管理會員資料庫,都是由希拉蕊或安迪完成,在希拉蕊來之前那段時期這些工作則是安迪一手包辦。(p.329~330)
作者說希拉蕊目前為止並沒有加入會員,希拉蕊說:「我不是沒見識到這些科技,也不是不相信它,我是真的相信。這對我來說就是個人選擇,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想再回來。應該說,人生很難,我們從頭到尾都在掙扎。我的家人對人體冷凍沒有興趣,我不想回到一個沒有家人的世界。」(p.338)
希拉蕊花過不少時間思考死亡,甚至聚焦在永生的孤獨———如果你愛的人都已經離開世界了,還有什麼值得你回到這世上的理由嗎?也有人像丹尼斯一樣,謹慎之餘仍保持樂觀態度,他小心下注,比起控制組更想當實驗組的病人,但他也接受這一切最終都可能失敗的事實。這個機構當初之所以成立,是因為有人相信人類能在未來扭轉生命最根本的現實,作者說:「我萬萬沒想到這裡的人會考慮得如此之多,也對生者、死者懷有深深的同情。我來這裡,是為了探究一個人相信自己不會死,永遠不必和我先前見過的死亡工作者見面會是什麼感覺,結果卻沒找到答案。
說到底,我認為人體冷凍技術是否有用可能不重要,畢竟考慮到氣候變遷,人類繼續生存在這個星球上的機會越來越渺茫,我們可能永遠不會有機會得知人體冷凍實驗的最終結果了。我個人不認為人體冷凍能成功,而且即使可行,我也不認為那會是好的選擇。生命的意義源自它必然的終結,我們是時間洪流中轉瞬即逝的存在,生命過程中和其他人接觸碰撞,而那些人也都是原子與能量奇蹟般的組合,恰巧與我們同時存在世上。即使在最理想的情況下,你死後復生時也可能會深深懷念自己無法回歸的時代與地點、已經不復存在的時代與地點,產生永遠不可能消弭的鄉愁。」。(p.341~342)
後記
作者採訪安東尼‧馬蒂克前探長
作者想知道馬蒂克偵辦了三十年的各種重案罪, 有何他淺埋在腦中的陳年回憶。他說出了一些他認為驚悚的事故,最讓作者「掛」在腦海的是:一對溺水的父子,在兩人失蹤14天過後屍體終於在退潮時被人發現,父親僵硬的手仍緊抓著海灣一塊岩石,另一隻手則抓著他生前試圖拯救的男孩。探長說:「過了這麼多年,我心裡還是會想:他是和兒子一起死的。他在死時心裡想的是:我不會放開我的兒子。海水每天漲退潮兩次,還有水流在拉扯他們,他怎麼過了這麼多天還能緊緊抓著岩石和兒子?」
當探長知道作者已經見識、經歷過許多死亡產業的工作者了,他有點驚訝, 但是他還是回答作者關於這些畫面在腦中的問題。他說:「這些畫面你是永遠洗不掉了。你以後遇到一些事情,這些回憶就會被勾起來---你可能在某個地方, 不知道為什麼就突然想到以前的事,怎麼也停不下來。這是因為你看過的這些東西不正常,你問我的這些事情,你自己也一腳踏進去了。」
他跟作者說:「我不會後悔從事偵辦的工作,我們所有人都走在自己的旅途上---你已選了自己的路,做了決定,接下來就是繼續走下去。這時候最糟的情況就是沒把路走完,那你就會後悔了。」
作者採訪這麼多關於死亡後處理的事, 她念念不忘的是沉在水盆裡的嬰兒和緊抓著岩石和兒子手的父親;我則是在想防腐師為死者縫合的動作和她將死者的腿高舉過自己頭頂,然後用力一折,迫使膝蓋彎曲的畫面。我想,好在「病人」已經死了!
甜甜 完成於113年12月13日。同日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