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留下來的人—偏鄉高齡者的生命紀事—》讀書摘要與心得
作者: 康舒雅 繪者: 沈恩民
出版社:游擊文化 初版一刷:2024年2月
目錄
推薦序 留下,何以安老?/ 洪伯邑
各方推薦
序
01台西村
02比一甲子還久之前
03收無通仔食
04一世女工情
05壯丁出外
06海事生活
07間奏
08一天
09疾病的拉扯,勞動的進退
10田、房、祖先與親密的夥伴
11病痛、社交與移動
12各自孤獨,一起生活
13照護私人化
14離開
15終章
參考書目
內容簡介:
在農村生長、安家與衰老的人,走過什麼樣的人生?
偏鄉照護困難,若可以選擇離開,為何還是想留下?
作者身為都市成長的青年世代,反思自己與台西村的阿公阿媽,雖是血緣至親,卻像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
為了解這份差異從何而來,作者於碩士階段展開田野研究,試圖理解環境抗爭之外,台西村的高齡者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他們的日常生活是什麼模樣?
本書描繪的台西村高齡者,出生於1930、1940年代,自小從農,大部分只接受過數年小學教育。到了晚年,因台灣社會的劇烈變遷,他們難以再循傳統農耕社會的大家庭模式,將勞動責任交予下一代,也無法在子孫環繞下,安養天年。
這些人的晚年階段,與他們的先祖輩大為不同,也和都會區的高齡者有多方面的差異。在時代轉變下,他們不僅需要發展出因應當前社會型態的老化途徑,也面臨諸多挑戰,包括:
——生活清閒下來,不用再為生計奔波,但似乎必須找到新的重心?
——重聽、視力模糊、手腳無力、不能再做事了,怎麼辦?
——伴侶生病甚至去世,身上病痛時好時壞……
——看著同輩人一個個離去、甚至子女過世,怎麼自己一個人好好生活?
——子孫在外地生根,要不要離開故鄉,搬去跟子女同住?
上述總總身體或心理上的變化,都需要經歷調適。本書紀錄了高齡者如何隨著生命變化,調整生活秩序、如何在衝突與矛盾中掙扎適應,而他們的過去又如何形塑他們的信念、認同與價值觀,據以度過晚年。
———本書封底———
本書透過高齡者的生命故事,呈現底下重要議題:
▎身體老化是怎麼一回事?
台西村高齡者如何描述身體經驗的變化,怎麼看待自己變老?
▎為何老人家閒不下來?
高齡者為什麼在身體狀況變差後,還是想保有勞動習慣,這與他們從小到大的生命經驗以及他們所居住的地區有何關聯?
▎為什麼不想離開?不與子女同住?
老人家何以不願意離開家鄉,為什麼不想搬去與子女同住?需要哪些條件才能留在家鄉?
▎如何在鄉村做高齡照護?
不同家庭型態的照護方式各有同,有些是夫妻兩人同住相互照顧、有些則是喪偶的獨居者,有些則聘請外籍看護,不同家庭型態下的高齡者如何適應?
▎高齡者的社交生活
高齡者如何維繫社交生活?身體差異與病痛經驗為社交生活帶來怎樣的挑戰?
編輯推薦:
如果可以,他們為什麼不?
探討台灣社會高齡化問題結構的書眾多,這部作品是最為貼近長者及環境的作品之一。作者以台西孫女的視角,帶領讀者感受炙熱豔陽下的勞苦工作,觀看阿公阿媽們的人生故事,以及島內移民的步履與途徑,讓我們置身除抗爭之外的日常。這是感同身受、無法釋卷的生命紀事,在文字與紀錄編織的段落中,讓我們重新思考台灣目前無法忽視的偏鄉高齡、照護倫理議題。
在台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系洪伯邑教授的推薦序<留下,何以安老>裡,我覺得已把本書做了重點式的導讀。他說:
「老」,一直都不是多麼正面的詞,常常讓人連接到生命接近死亡、身體逐漸退化與失智,更有甚者,還會引發是否會獨居、孤獨離去等等焦慮。也因此,我們不只要面對「老」,還想要「安老」。(p.5)
高齡者邁向生命的終點是不可逆的,因此醫療與照護議題依舊重要,但正在快速「變老」的台灣社會,究竟如何開啟對「老」的多樣認識,擺脫唯有醫療與照護才得以安老的想像?《留下來的人:偏鄉高齡者的生命紀事》,從個人生命的刻劃,打開了「老」的光譜。(p.6)
為什麼要「老在偏鄉」?因為「勞動」。故事裡的這群老農,他們學歷不高,年輕時務農、討海、外出打工;年老時,繼續整理菜園、修補魚網,即使體衰病痛,仍舊堅持「勞動」,因為「勞動是這一代作穡人踐行的生命價值」。(頁140)這樣的生命價值當然不會因為老了而逝去,如同故事的主角雀仔,ㄧ身高超的織補漁網技術從,年輕做到老。(p.7~8)
勞動對於這群偏鄉高齡者來說,除了是自我生命價值的體現外,也因為勞動,他們從年輕到老都身處在不同形式的移動。……為了延續年輕就有的勞動與移動,老農們選擇「老在偏鄉」;因為只有留在台西村,他們才能繼續看顧著自己熟悉的菜園、修補著別人老遠送來的魚網,從中體現深烙血液裡的勞動價值;因為只有在台西,他們才能繼續走動到街坊鄰居家中,拜訪熟悉的臉孔與聲音,從共同經歷過的移動往事,訴說、回首、探望、關照自身與彼此生命中的情誼。只有留下,才能繼續以勞動與移動編織自身安老的家。(p.8~9)
作者的文字不是只讓我們置身事外地看著書中高齡「他者」的故事,而是藉由她自身在台西村的陪伴歷程,讓你我一起跟著回望、展望自己的生命。對我而言,這些因為陪伴而記錄下來的文字,讓我們不只理解台西村高齡者的心境與處境,更讓我們藉此開始「共感」於彼此的生命,畢竟套句俗話,人人都有變老的一天:
「這一段日子提供相當重要的切片,讓人看見他們在與自身病痛共存之際,如何調整平衡自身所需,並努力與身周環境協商的過程。老年議題不完全等於醫療照護,他們所經歷的勞動調適、生活規律的安排、社交人際與自我認同,相當複雜,唯有拼湊出不同層面的切片,才能看見高齡者完整的身影。」(頁234~235)
看見高齡者完整的身影是重要的,這樣的看見,才能讓我們在「老」的不同光譜裡,採取更符合不同需求的行動,無論是對自己身旁的長者,或是面對自己的老去,都可以試著在過程中看見自己更完整的身影。(p.12~13)
《留下來的人》這本書,讓我們明白的是,變老不應只是生命的凋零,而是不同生命階段人群間彼此的理解與共感,無論在老、中、青的哪個階段,都試著身處在彼此的生命的情境裡,一起老去!(p.14)
在作者的序文最後兩段寫著:
「僅求以書寫作為我片面參與高齡生活、與之互動的彙整,將觸動我的時刻─—老去的勞動身體、經歷過風雨海水的臉孔、有別當世人的生活瞬間,以及之間浮現的吉光片羽記錄下來。記錄不是為了紀念,而是一種發聲,相信逝去的人事物雖已遠矣,但思考與行動仍有延伸的可能。
這群留在家鄉的人,在此生長、安家、衰老、逝去,與移居他方的親人好友或遠或近地維繫不等的關係。我站在那方與彼端,凝視他們,叨絮著這些既平凡又特別的人物生平,零零碎碎蒐集起在時空甬道中碰撞所產生的對話、回聲與鳴響。作為一名投石者,希望在石子入水的這一瞬間,能夠激起漣漪,製造更多四濺聲響。」(p.28),我想這是作者的研究感想。
這本書有15個章節,描繪出生於1930、1940年代的台西村高齡者為生命價值的生活故事。1至7章是寫這群老農,年輕時務農、討海、外出打工,打拚的艱辛血汗故事;8至15章是這群老農,年老時,繼續整理菜園、修補魚網,即使體衰病痛,仍舊堅持「勞動」的心酸故事,但在訴說、回首、探望、關照自身與彼此生命中的情誼裡,處處仍見溫馨。作者以自己的阿媽為引言人,在訪問後寫完故事,她都會寫出她的研究發現和提出的議題感想。
以下,我對這15個章節,摘錄一些作者的研究看法:
01 台西村
當今的台西村高齡者,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因家庭形式與產業發展的劇烈變遷,他們難以再循傳統農耕社會的大家庭模式,將勞動責任交予下一代,也無法在子孫環繞下,安養天年,在時代變遷下,他們需要發展出因應目前社會生活形態的老化途徑。這些人的晚年階段,與他們的先祖長輩大為不同,也和同時代都市老化的高齡者有多方面的差異。(p.43)
人類學者英格德(Tim Ingold)在談及「時間性」的概念時,變曾以高齡者為例,說明老人正在經歷的時間感並非線性一直往前、而是迴圈(circular)式的不斷重複。他們的想像就是回憶,渴望就是過去。當年齡數字不斷往上疊加,人卻站在圓心上,同時經歷著過去與現在。本書秉持同樣立場,在探究高齡化現象以前,首先從高齡者經歷的童年、青壯年說起,以了解他們當下的立足處由何拼湊組構。唯有如此,才能與高齡者的生活節奏同調,與其信念同行。(p.44)
02 比一甲子還久之前
這章有養鵝、趕鵝、跑空襲、生病時到處採草藥、徒步走上好幾個小時才找到食物、去二林甘蔗農場做童工的故事。
這群高齡者降生於1930至1940年之間,正是日本殖民末期、戰事頻起的時代。他們的童年因此都在晃動不安、飢餓、貧困與戰亂之中度過。因為要生活,忙於農事,沒有讀字、寫字機會,大字不認識幾個。他們並不知道識字與否影響一生深遠,台西村眾多高齡者都是如此。他們與文字所架構起的社會場所疏離,機會與生計受到限縮,終究隨著父母親的足印,仍舊從農。
※我要補充說:【趕鵝、跑空襲,我也曾聽我母親說過。她是1933年出生,是長女,要幫忙家裡的農事。稻子收割時,要幫忙煮一大群人的點心。她也因為跑空襲,小學斷斷續續讀,雖然身分證上沒寫「不識字」,但是認識的國字、詞彙沒多少,她告訴我們,她認字是看電視學習的。】
命運並不由人作主,有太多因素製造波折顛簸,水的侵襲、窮苦飢餓、戰亂恐怖……在比一甲子更久遠的以前,這些老人家的童年如同渡劫,關關難過關關過,在天地動盪、政經時局改換中,如同岩縫裡的野草努力存活。(p.52)
最後作者分析兩位高齡者的心情:
她們雖然家庭背景不同、境遇有別,童年卻無一例外都在家務與農務之中為家庭貢獻勞動價值,雖然練得一身體力、農耕與家務技術,卻也因此喪失了就學的機會。偶爾交談間,她們會說自己是「無路用人」,其中便有這層自卑幼時忙於勞動而沒有機會學習認字的艱苦心情。(p.59)
03 收無通仔食
飢貧的印跡一路從童年時代迤邐至青年、壯年,在不穩的時局中,寬仔、雀仔等人度過童年的各種災劫,慢慢生長成人,於民國四、五十年間紛紛成婚。成婚後的夫妻成為家庭中主要的勞動力,上有父母、下有孩子,生計負擔全壓在身上。在這群台西村高齡者的記憶中,生活總是「收無通仔食(收成的量不夠吃)」收成養不起家裡ㄧ眾老小,人人叫苦連天。(p.62)
農人照料田地的過程,不只是純粹的生產與金額計算,而是農田生態系裡的重要實踐。他們在農作的生產過程中,與環境相搏、協商,藉此認識風、火、水、土等自然條件的相互關聯在,在多種不可控因素交織下,努力維繫平衡。(p.72)
一方田地中所開展的生活雖然如此豐富,現實卻是,他們面臨著從農風險高、收入低的艱苦事態。「收無通仔食」幾乎是所有我訪問過的高齡者一致認同的處境,在當時家有老小需要養育的經濟壓力下,儘管眾人勤勤懇懇,卻始終追趕不及吃用的花費。(p.73)
04 一世女工情
人人都「收無通仔食」的情況下,到底如何維生?台西村的人,因此形成了一種生存策略:夫妻兩人中,一人在家照顧田地與老小、另一人則遠赴外地打工賺錢,而既有的農田放伴(農事協作)關係,則成為外地打工的群體基礎。又因為人脈、工作類別差異、相處方便的原因,成員往往是同性別或同家族成員。
「放伴」的關係不僅是幾個家戶之間的經濟互助,還是培育綿密人際網絡與鄰里情誼的重要夥伴。在生活艱難的時代,這是農村人們的社群支持基礎。面對「收無通仔食」,台西村人還必須進一步籌謀、開拓其他生路。
「生路」必須向外尋覓,往往是到城市、到他鄉從事體力活。幫工的內容五花八門,端看你會什麼、能做什麼。最常見的當然是農村人都會的農事。若對熟悉魚網織補技術者,也常至沿海漁港協助補網。另外,在都市與輕工業建設如火如荼的當時,城市裡需要大量建築工、工廠人力,不少人也因此曾去建築工地、紡織工廠等部門做過臨時工。
在台西村,無論男女,幾乎人人都有出外打工的經歷。(p.76~77)
忙碌的行跡儘管模糊,人的緣分卻深刻清晰。放伴的關係,女工之間的情誼就此延續了下來。在一次次出外工作中締結的緣分,女工們一同吃睡、一同辛勞,互相幫忙照顧,養成了一世的好交情。這些過往,至今仍是女性高齡者掛在口中懷念著的情誼,雖然日子辛苦,說起來卻晶瑩閃爍、眼神發光。(p.84)
05 壯丁出外
這章介紹做各種工作的人。
相偕出外不只是女工間的風景,亦有壯丁一同遠行的回憶。(p.85)
壯丁的工事,除了農田忙活,許多人仗著在勞動中培養起來的技術與體力,往往在城市工業發展的歷程中,貢獻了一身氣力。(p.86)他們做了工廠師父與碼頭苦力、起厝工人以及商販生意。
<不停歇的身體勞動>:
無論是到皮包工廠、碼頭做臨時工的挺仔、搬離家鄉數十年的祥仔,或者成為販子的明昌,都在面臨「收無通仔食」的處境下努力打拼維生,這些生計抉擇,有些與個人年輕時的遭遇有關、有些則依靠家族血親的幫助與同行,但無論何者,他們和家鄉之間總牽著或近或遠的聯繫。
留下來的人,由於地處僻遠,能夠轉圜的空間著實有限。他們幾乎沒有受過正規教育,也少有觸及知識的機會與管道。大多數人,除了務農以外,就是承接各種體力活。於是,不管是男是女,人人練就了一身好體力、幹練手腳,在家田以外的各處農地、工地中,以汗水換取金錢,生活有極大比例處於不停歇的身體勞動,農人們由此度過了他們的青年、壯年。(p.98~99)
06 海事生活
自古以來,台西村人即知海裡藏著冰箱,能從中獲取得來不易的豐富營養。儘管還是凶險起伏、本地專事漁業的討海人屬於少數,但包括討海人在內,以及與海相關的周邊產業——包括漁網織補工、做漁獲買賣的販子,以及年年蔚為風潮的捕鰻淘金熱,都反映出台西村在一般的農村生活之外,更多了些偶然、機運與生猛的元素。
這裡有講到「鰻魚苗有多金貴?」:在民國四、五十年代,一尾鰻魚苗三塊文(三塊錢),換算成當時米價,可以買三到四台斤的米,多麼炙手可熱的行情!是以,每逢鰻魚熱季,男女老少便興致高昂,盡皆捲起袖口,摩拳擦掌,預備下海。(p.113)
07 間奏
水、田、風、海與人,共同構築了一幅台西村的勞動地景。(p.117)
生活即是試煉。作穡人長年苦於風害水災而「收無通仔食」;討海人得學習拿捏潮的節奏,以免性命不保。這群台西村的高齡者自幼時至青壯年的歲月,都在自然力量的推拉之下求生存。他們取用自然資源、配合氣候與時季的起伏變化,並從中收穫勞動成果。他們生活於自然之間,受水土滋養成長,被風沙侵襲,在日光下曬得黝黑,頭髮因為風沙之故而呈現淡褐色,並且有些乾枯——今日我們見著他們的模樣,能清楚看見自然力量刻劃下的痕跡。(p.118)
隨著時代變遷,孩子們接受九年義務教育,物質生活漸漸有所改變;他們目送著孩子一個個中學畢業、離家打工,在外面謀求更高的學業或更多薪水的工作。同時台灣社會迎接了翻天覆地的轉變,台西村數十年如一日的簡慢生活,彷彿被丟進了攪拌機,突然加速了起來,身在其中的人經歷著令人頭暈目眩的變革。(p.118~119)
農業機械化,農人不再飼養家畜,不再使用糞肥,改用農會推廣的化學肥料;海裡漁獲日漸減少,討海人也逐漸零星,濱海荒涼地帶漸漸成了養殖魚塭的天下。民國60到80年代是台灣經濟飆飛時期,這時的工業發展超越農業,躍升爲全國經濟的主要動力。巍峨煙囪升起的濃煙飄進了農村。如今在堤防上眺望南方,溪流不再是焦點,反倒是六輕工業區數百支煙霧裊裊的煙囪以及夜晚的紅光,更加引人注意。
台西村的高齡者在變化紛繁的時局中,目視一切的轉變,以各自方式參與其中。熱鬧的戲散了以後,村莊漸漸回歸平靜。作者說:「當我2019年深入探訪村民時,這群七、八十歲高齡的勞動者暮然回首:自己已是鬢髮漸白,而身體多了許多說不出的病痛與費力。」(p.124)
時光荏苒,轉眼間所有人都面臨著同樣的課題:勞動生活的無以為繼。在病痛逐漸襲身之際,要怎樣繼續把日子過下去?
從第8章開始,台西村進入描述「老」的生活開始。
08 一天
作者描述現在台西村的一天:
在台西村,唯有早晨這一段時光可以用「喧鬧」來形容:老農人巡視一輪所有作物,決定接下來一天的工務安排。神色匆忙的勞動人口,在這時出現於台西村活動中心買早餐,早起上學的學生在顯榮宮站牌這裡等公車。午間,整個村莊都很靜謐。傍晚四、五點鐘,從田間回來的農人,聚集在土地公廟或村長家泡茶聊天。對村人而言,在大半是獨自一人、慣常沈默的工作以後,和其他人交換資訊、放鬆交談是有效的能量復原。夜間,洗澡、晚飯、電視或收音機,家家戶戶例行同樣日常。早起的農人累得早,往往不到十點鐘便早早躺下。偶爾他們會在晚間與遠在外地的兒女們電話家常,但時間通常也不會持續太久。天色完全暗下來以後,村莊裡杳無人聲,在沒有多少人造燈光的襯映之下,連出門都是令人恐懼的事。(p.130~131)
在人力無可阻擋的變化未曾插手生命興衰以前,台西村的這一天同過往一樣,人們活得數十年如一日,永遠如常。只是,眾聲喧鬧的人家不再擁擠,曾經稻穀豐收的田野地,如今漸漸被比人高的五節芒佔領。他們老了,而村莊也徐緩了下來。(p.132)
09 疾病的拉扯,勞動的進退
老農人漸漸把農事當作「玩耍」了,但如果身體發生變故,生病了,就要做療養。病痛全面侵襲的當口,勞動也要漸漸退出。這章節著重在描述作者阿媽的病痛,她觀察後寫道:
「老人的照護實作中,不要求次次完美的數值,而是一次次的調整,一次次協助釐清狀況,然後試著落實於日常裡。保持開放、盡量做到、下次調整。沒有任何手段能確保達到樂觀的成果,在生命的晚期,人們得學習接受事實不如意,而所有的計劃與預想,都可能面臨峰迴路轉。」(p.151)
10 田、房、祖先與親密的夥伴
寬仔與秤仔親如姊妹,兩人自幼時就是鄰居,從小玩在一起,也一起到農場打工,各自成婚以後,又幸運住在隔壁,兩家時有往來,累積深厚多年的放伴關係。寬仔、秤仔與她的丈夫明昌的老年生活,也能密密地相守相倚。
這章節就是說他們的老來生活。
寬仔自從十多年前丈夫因病去世,她就獨自居住在三合院。她漸漸將家中存留的三塊田地全部轉租他人耕種,自己只收租金與收成部分利潤。
作者說:
當務農不再成為生存攸關的責任,而是活絡筋骨的「運動」,田地就不是獲取生存資源的對象。寬仔長年與家中田地密切相處,儘管交托他人管理,仍放不下心,想投注心力照顧田地。這樣的心情益發凸顯了農人與田地之間不只是生產關係,而是具有深厚的情感連結。照顧著田地,近似於照看著自己的孩子,是農人深刻投入環境形塑的恆常行動,同時也在行動之中不斷維繫著親密感。(p.158)
寬仔看似無所事事的閒散日常,事實上反而是她在跨越了勞動經驗斷裂的挑戰之後,重新根據過往基礎所慢慢拼組出來的「新」日常。在散步、抬槓與不那麼苦的簡單勞動中,她轉化了原先為生計拼搏的緊張與壓迫,重新形塑出老年的悠閒地方感。當原先以勞動為核心的生活秩序被打碎以後,她花了好些時間重新適應,慢慢組織及更多元、更分散與緩慢的生活圖景。
新的生活裡,寬仔的日子頗為充實。(p.158)
明昌開始洗腎,秤仔繼續去菜園巡視。子女非常擔憂,在子女極力阻止之下,他們漸漸停止了勞動。不過,他們旋即碰上另一項也是令台西村高齡者疼痛的課題:要不要搬去和子女一同居住?
老人家都說「不」!老人家不願離開地方是很能想像的事,搬離一地等同於拔除他們的根源、需要重新適應。但除此之外還牽連到更深層的原因——這裡是公媽廳安放的處所。
寬仔、秤仔等「一家之母」,自長輩去世後,便負責公媽廳每日灑掃、請安的工作,公媽廳向來是傳統漢人文化家中最珍貴、最神聖的處所,往往設於民宅中軸線上,守護家族成員。如同照料田地一樣,他們也用同樣的態度照料祖輩流傳的房子,「祖厝」代表家族的根源,必須有人維護理與整理。(p.165)
她們都將自己視為祖厝與公媽廳的守護者,尤其在子女紛紛離家後,他們更放心不下自己隨子女遠走高飛。事實上,身體與地方肌理相連,這一代高齡者自小生長因此,骨髓髮膚早已與此地密不可分。在高齡時離開本地到外地生活,對他們自己而言如同拔除了自己的根,又像是棄離故土。(p.166)
【我娘也是將自己視為祖厝與公媽廳的守護者。我父親臨終前,她還要救護車從高醫把我父親載回家裡,說這個家是他建立的,一生奮鬥為了這個家,要回家「得廳頭」。怎樣也要讓我父親留一口氣回家!】
11 病痛、社交與移動
台西村高齡者的社交生活,與身體機能的狀態密切關聯。有些人除了頻繁於鄰里間串門子、閒嗑牙,也常在廟口、涼亭與村長家等眾人聚會的場所現身;但是不便於行的高齡者在村裡,如同黑夜裡的孤星,深居簡出,只在自家閃爍微光。每個人因應身體變化需要調適的面向極為不同,那些社交困難的情境不可見於公眾,必須走入幽深的巷弄宅院裡,才能略有領會。(p.177)
這章寫出幾位高齡者重聽、眼疾的病痛,以及他們自己對病痛的生活處理方式。
在<移動的限制與社交困境>裡,她寫著:
村莊內,零星散佈著這樣閉鎖家中的高齡者,他們雖然生活於此地,卻幾乎無法和外界接觸與連結,必須要「保護妥當」才能踏出家門。這和他們從前依靠行走、身體接觸的生活大不相同。
儘管每位高齡者的身體條件不一,所面臨的艱辛自是不相同,然而歸諸於身體機能退化帶來的移動性限制,則是台西村高齡者共同深刻體會的老化面向。(p.182)
這章講一對失智和重聽又眼睛失明的高齡夫婦的老年生活。因為他們的狀況急遽變化,外地的子女為他們聘僱一位印尼看護米娜來到家裡照顧兩人。
本章節有提到外傭的問題,寫在<看護與被看護者>裡:
米仔與米娜的關係轉趨惡劣,並非特例。台西村但凡有請外籍看護者,往往因語言所限,加上照顧對象多半是長期待在家中的高齡者,看護很少外出,而家戶之間又相隔遙遠,因此很少見到她們集體現身。
偏鄉並不是一個容許她們擁有選擇的地方,這些看護連一解家鄉愁的味道都不能輕易買到。在孤立的環境中,她們的自主性往往難以展現,幾乎陷落在「雇主——傭人」的不對等關係中,須得依憑雇主意願來安排她們的生活。如同隨著水流飄洋過海的一粒椰子,看護在陌生異境中,多只有被給定的生活條件。
米仔口中「根本無做啥物代誌」的米娜,事實上每分每秒都處在工作狀態,在米仔看不見的角落裡,我看著米娜拖走一袋45公升的垃圾袋、還聽到掃把刷過地板的聲響。她確實在照顧著高齡者的生活起居,不僅如此,她還負擔著警惕他們生命安全的重任。(p.199~200)
在高齡照護議題日趨重要的當代台灣,社會普遍習慣以金錢交換的僱傭關係來定位外籍看護在家中的位置,即便能與雇主維繫良好關係,其中也隱約存在著家父長式的善意,沒法抹除雇主具支配與主導地位的事實。然而,需要正視的是這些外籍看護的另一個身分:她們是高齡者的室友、是共同生活的人。(p.201)
異社會的適應需要充分的支持系統來協助外籍看護轉譯文化差異,解決生活需求的困難。除此之外,不只是外籍看護需要適應環境,高齡者也同時需要適應新的人物、陌生的語言與不同的生活習慣。在這樣的情況下必要的中介與輔助是什麼?人與人的關係不可能無縫銜接,總是需要經歷潤滑與磨合。在瑣務、看護壓力的負擔、文化習慣的穿梭交叉之下,那些易產生斷裂、卡頓的細縫之處,如何透過集體的照顧支持穿針引線、使之彌合?個案煩多,困難多樣,不可能照搬一套標準流程即能解決,但提供一些在共同課題方面的支持與資源,至少有助於個體家戶加速適應,減輕看護與受看護者的困擾與壓力。(p.201)
【去年開始,我娘家也雇請印傭來幫忙照顧我母親。至今也一年多,每每跟我母親同住的妹妹和弟媳,跟我說母親對印傭的態度,我就覺得外傭的處境跟作者描述的雷同。老人家的固執己見,她也常說外傭「根本無做啥物代誌」!外傭語言、生活習慣的隔閡,她們也真無奈!我們這些沒一起住的家人,往往都要兩邊討好。作者說的這句話很好:「她們是高齡者的室友、是共同生活的人。」我都一直很感謝陪伴我母親的弟媳和印傭(我母親都說她們是外人。我說她們比我們這些您看的「自家人」,還要多陪伴、照顧您呀!)】
13 照護私人化
豐腴與困頓往往毗鄰而居。極端值雖屬於少數,但台西村的高齡群體也有雲泥之別在。經濟最富庶與最不安穩的家庭之間,生活境地是極端的對反。(p.203)
這一章寫出月嵐家和柑仔家的對比。月嵐的兒子事業有成,聘請了附近鄉鎮的兩位台籍看護來全天候照顧二老。他們的屋舍被子女改造成適宜行動不便的長者住處,櫃子裡整齊排列簡易的醫療用品,兩人在同一室內分別躺在可以伸縮折疊的病床上,旁邊有人全天守護,孫子偶爾於週末拜訪探視。兩老一直在此住到去世!只有臨終時叫了救護車,後來仍送回家裡,了卻他們在家中故去的心願。
另一頭,年過半百的平仔與高齡近九十歲的母親柑仔,兩個人相依為命住在一起。柑仔身體不便,幾乎難以行動,日常的活動範圍只有從床頭移至門廊下的躺椅,鎮日躺臥休息。平仔有酗酒習慣,身體虛弱,外出得靠拐杖行走。因未達法定高齡,無法申請政府居家長照,只能靠著低收入戶補助勉強度日。也許因為平仔已難以自理生活,其他兄弟將母親接去同住。平時有一位住在附近的兄嫂會過來協助打理餐點,在外地打工的女兒也會定期幫忙採買物資以為接濟。
月嵐與柑仔、平仔的兩種生活,一家在熟悉的自宅度過餘生,另一家卻經歷著經濟上的困頓與晚年顛簸。柑仔與平仔的故事凸顯子女處境艱難之下,需人照料的高齡者難以取得穩定生活的照護私人化困境。(p.207)
對高齡者來說,在身體出現意外症狀時,因接觸到的資源與資訊零碎,經常出現求助無門、無頭蒼蠅般倉皇的狀況。更嚴峻的事實是,一旦高齡者病況需人照護,則在醫療就診之餘,便有更多因素需要考慮。在極端的對照以外,大多數屬於中間值生活狀態的高齡者及其家庭環境,常常因家屬的經濟所得水準而牽動了照護條件。面對「中間值」狀態的高齡者,家屬往往將其接去同住。這通常是在高齡者可以由人照顧盥洗、餵食,而不需要醫療器材輔助的情況下,才辦得到。子女最多聘請一位外籍看護協同照料便可,多數人尚可勉力負擔。若得仰靠器材維生,則花費不貲,必須如月嵐家境一樣可觀,才有足夠資本在宅安老。(p.210~211)
這章節裡有出現「受苦院」這名詞:
鄉間流傳著「受苦院」的謠言,指的就是需要24小時長期照護的最後一種情形。一旦高齡者無法自理,而子女/家屬又無暇照顧,往往得送往長期照護機構。做出這樣決定的人,多非高齡者,而是她/他的伴侶或者子女。將高齡者送至養老院並非可議,但另一半、子女緊接著面臨的是「送去哪裡養老」的選擇題,因而再次凸顯了將長期照顧歸於私人承擔,出於家庭資本所得差異而有不同的處境。在市場邏輯運作之下,子女的經濟條件直接對應到父母受到的照護條件。養護機構依據價錢分成不同等級,越高級者越能提供周到的服務與舒適環境,無經濟能力者則條件緊迫。(p.211~212)
14 離開
這章是寫台西村關於「失去」與「離別」的戲碼。
作者訪問的一些高齡者,一個一個逝去,或是離鄉受子女照顧,亦或是進入療養院。她說:「每當高齡者離鄉受子女照顧,或者進入療養院,我便與還留在村裡的其他高齡者一樣,感覺彼此在驀然間被撕開了距離,關係變得飄飄淡淡。」
「離去的人偶爾還在言語的風裡來去,留下的人只有祝禱。高齡階段面臨太多的離別與無常,卻也展示著驚人的韌性,將風浪闔進眼底的高齡者,能在迎來劇變的情境之下,終將日子過得平常。」(p.230~231)
【我好喜歡這一些話!】
寡居鄉間的女性通常十分強烈地維護著自主的生活,積極參與田間勞動、日常與社交生活。事實上,這些女性早年所經驗的多工勞動型態,使她們即使在老年身體不便時,也能在家中、院子附近等極小的範圍內,以瑣碎的勞務拼湊成充實圖景。在丈夫去世,兒女紛紛離家之後,這些年長女性首次不再具有照顧者的身分,我常常在寬仔的自述裡,感到她那沒說出口卻滿溢胸中的開懷輕鬆。(p.231~232)
<行至尾途>
暮日已至,曾經熙熙攘攘的街道轉趨清寂。寡居於此的高齡者,一個一個散居村莊各角。她(他)們接連送走了離家的兒女、送走了相伴一生的老伴,走過了慣常是擁擠而熱鬧的生活,人生中首次獨個兒度日。那不必然等同,寂寞與淒涼,他們所牽連的關係網絡仍然存在,只是日常的箇中滋味,終得自己細細品嚐。(p.233)
她說:「偕同這群長者行經生命最後一段路,我於此時想起,彷彿感到自己也跟著他們慢慢坐在時光甬道裡,來到人生盡頭,回望匆忙勞碌的前半生、笑談過往艱苦;互相分享老來各種滋味,偶爾牽起夥伴的手,勾肩搭背;有時能趕上最後再說點話,多數時候同伴的身影倏然間驀然消失,沒來得及道別——末了,一個個地登出人生,去到未知的彼方。
以結果論視之,高齡者的結局如何,並不是關注高齡者議題時首要給予的注意。『善終』終究屬於神話,『如何死亡』只有很少部分為人力所掌控,大多時候人的命運受到無常牽引。但在生命終了以前的那段時光,往往是他們一邊適應身體條件的衰退、一邊調適生活方式,在生產性的勞動生活無以為繼之後所積極打造出各自精彩的老年圖景。」(p.234)
15 終章
要浸入高齡者的生命經驗之中,必然得照見他們與子女的關係、看護在他們生活中的角色,以及高齡者的居家環境如何打造、照護系統與相關制度、醫療資源的輔助等等的影響。高齡者的生活狀態所有所更動,影響到的不只有高齡者本身,其子女的生活狀態必然隨之牽動,身邊的鄰居夥伴也會因此改變相處的方式。(p.238)
高齡者正在經歷的,並不是孤軍奮鬥,而是所有與他相關聯者,都共同參與的過程。環繞身周的其他人,同樣也是行動的主題。高齡者在生活中少不了與他人的交涉,因此常見子女/孫、看護、醫療仲介等等不同角色之間的衝突與情緒,嚴重者還負擔生活中的緊張壓力。(p.238)
早年的勞動生活刀刻斧鑿地印烙於身,養成這群人內在人格的基底,並指引著他們的行動。台西村高齡者在邁向老化的過程中,普遍經歷從「作穡人」轉換到「閒人」的心裡掙扎與生活調適,這也是他們最常見與子女爭執拉鋸的一項課題。子女總是希望父母停止勞動生活,顧好身體就好,但老人家卻想做到不能做為止。高齡者之所以會抱此想法,原因就在於「農民」的身分認同不僅涵蓋著經濟生活,而且還是這群人據以安身立命的核心價值。晚年的勞動轉變,因而牽涉到的是核心價值的轉換與變動。(p.240)
她說:「身為旁觀、陪伴他們走過一段旅程的研究者,我亦見到時間帶來的轉變。不只是身體機能衰退,許多高齡者在邁向死亡的路程上,面對許多議題、該當如何處世的態度也有所軟化,並在接納變動、危機與障礙中逐漸坦然。他們在能夠努力的極限內盡量嘗試,也同時懷揣著一份對天地造化、對無常的謙卑。」(p.242)
書的最後,作者說:
曾有人形容「生命搖搖晃晃」,在成書之時回望這一段路,無比貼切。這群高齡者遭遇各式各樣的苦痛、難關,離死亡越近,越見己身渺小,所有人的路徑似乎都曲曲折折、少有平順。確實,生命搖搖晃晃,時刻晃動著未知、不安與變化,不過在晃動與不穩之中,人們也未曾停下腳步,而是以各自的方式繼續前行。這千姿百態的共舞,終究極其美麗。(p.247)
找這本書來看吧!你會看到「作穡人」(農人)的堅韌奮鬥與血汗辛酸。
甜甜 分享於 114年5月2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