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在我告別之前》讀書摘要與心得
Dying: A Memoir
柯瑞‧泰勒 (Cory Taylor)/著。 王凌緯/譯。
八旗文化/遠足文化 2017年5月初版
目錄
I 冰冷的雙腳 011
II 塵與土 087
III 末與始 161
編輯推薦:
在生命倒數時刻,作者記敘自己對於死亡的糾結情緒,面對死亡恐懼的誠實反思,想握有死亡取決權,能決定如何告別摯愛,帶著尊嚴離世。直視死亡,從而得到釋然的力量;也詰問在現代的醫病關係和社會文化中,是否因為避談死亡而忽視了患者和臨終者在心底深處最根本的溫暖需求。
內容簡介:
Dying A Memoir
一場哀戚的道別,
在永眠降臨前親吻每張摯愛的臉頰的最後機會;
隨後痛苦離去,恐懼消散,而死亡最終被死亡自身擊敗。
柯瑞.泰勒是澳洲知名作家,六十歲時,擴散到腦中的黑色素瘤使得她的生命逐漸走向衰亡,治癒無望。柯瑞被一股強大的創作靈感驅動,以幾個禮拜的時間記錄下自己因「垂死」而體會到的真實、深切的感悟,進而完成這部動人之作。
◎面對死亡恐懼的誠實反思
在生命倒數時刻,她記敘自己對於死亡的糾結情緒,回想父母親的生命與逝去,反思自己那終點突如其來的人生與意義。在生命最後階段的柯瑞,細細闡述自己想握有死亡取決權,能決定如何告別摯愛,帶著尊嚴離世的原因,也詰問在現代的醫病關係和社會文化中,對於「人皆有一死」的避談態度,是否忽視了患者和臨終者在心底深處最根本的溫暖需求。
◎直視死亡,從而得到釋然的力量
柯瑞以平靜、釋然,甚至幽默的態度,寫下自己在面對大限將至前的脆弱與力量,憤怒和接受,同時映照出西方和東方文化對於生死的思索。這是深思垂死狀態的感人書寫,更是一部以平靜和智慧的姿態向生命致敬的作品。它是關於死亡的導引,更是對於生命的指南。
---本書封底---
本書作者柯瑞‧泰勒 (Cory Taylor)是澳洲劇作家,亦從事童書及小說創作。她的首部小說《我和布克先生》(Me and Mr. Booker),曾獲不列顛國協作家亞太地區獎項(Commonwealth Writers' Prize);其第二部小說《我美麗的敵人》(My Beautiful Enemy),則入圍澳洲極負盛名的文學獎《富蘭克林獎》(Miles Franklin Award)決選。柯瑞・泰勒在二○一六年七月於本書出版後病逝。
我覺得這本書是作者在面對即將告別於世的「生命回顧」,也是她的一本回憶錄。
文章一開始,她就說:「大約兩年前,我透過網路從中國買到一份安樂死藥物。」但她無意馬上使用這藥物。中國仙丹以粉末劑型送達,她把它保存在真空密封袋裡,放在一個安全隱密的地方,連同一封一年多前寫下的自殺遺書擺在一起,這遺書就寫於她準備接受腦部手術的前幾天。
她在2005年首度被診斷出罹患第四期黑色素瘤,就在她五十歲生日之前、在右膝後方一顆痣的切片檢查結果出爐為陽性之後。從那時起,她的惡疾進展慢得寬宏大量。腫瘤三年後才出現在她的骨盆腔淋巴結裡,之後又再花上幾年才開始散佈到身體其他部位。她接受過兩輪手術,術後康復狀況都相當良好,之間也沒受到任何耗弱身心的症狀折磨。那段日子裡,她說:「我想方設法將自己的病況對親近摯友以外的人保密。只有我的丈夫,真(Shin),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因為他始終陪著我進行例行掃描與專科約診。但我對兩個十來歲的兒子隱瞞了細節,試著──我猜想──保護他們免受折磨,因為那是我身為母親的職責。後來,就在2014年12月下旬,一陣癲癇讓我短暫陷入嬰兒般的無助狀態,這時紙就再也包不住火了。」
於是,他們在布里斯本市中心的家裡召集了家庭會議:「真、我們的小兒子丹(Dan)、他的女友琳達(Linda);我們的大兒子奈特(Nat)與他的妻子麻子(Asako)拋下手頭所有事情,從住了兩年的京都直接飛回澳洲。隨後幾天,我帶著他們從頭到尾順過一遍最壞的狀況一旦發生時,他們就得經手的所有文件:我的遺囑、他們的代理授權書、我的銀行帳戶、稅務、退休金。這個舉動讓我覺得自己正在重整家庭秩序,也讓他們覺得自己還派得上用場。我還表明了自己對安樂死藥物的興趣,一邊言詞閃爍地透露:它們就在我的聖誕禮物清單上喔。我稱那是我的『瑪莉蓮夢露禮盒』。」(註:瑪莉蓮夢露在住處被發現死於混合安眠藥過量) 。(P.012~013)
她寫道:「如果這禮物對她來說夠好,那麼對我來說也夠,」我說。「就算我永遠不會用到,光是知道藥就在那兒,就能為我帶來一點點的掌控感。」
「從他們並未反駁看來,我想他們都明白。」
她把自殺遺書寫成一份道歉啟事。「我很抱歉,請原諒我,但如果我從麻醉醒來後發現自己嚴重殘疾、不良於行,生活起居得完全仰賴他人,那我寧可結束自己的生命。」她也重複了早就對先生、孩子們耳提面命過上百次的話:「我有多麼愛你們,你們又曾帶給我何等喜悅。謝謝你們,我走後,對我說說話,我都會聽著。」她說不太確定這句話是不是真的,但這已是她能理解最玄虛的事,而這句話在當時確實也產生了某種意義——有鑑於她已是從逝者的視角寫信給生者了。(P.014~015)
作者捱過了手術,雖然未能全身而退,毛病卻也不算太嚴重。大腦裡的腫瘤成功地移除掉,但右腳肌力無法完全恢復,從此只得跛著,不過身體右半邊的其他部份已能正常運動。黑色素瘤無藥可治。有好些療效各異的新藥正進行人體實測,她參與過三種藥物試驗,但無法確切指出當中究竟有沒有哪一種確實延緩了她的症狀惡化。她說:「我只知道,不論腫瘤科醫師如何傾盡全力,我終將耗盡所有治療選項。從那時起,我確信自己正走向人生盡頭。我不知道自己會在何時,或者準確而言,如何死去,但我知道,那距離我六十歲生日之後不會太久。」(P.015)
隨著健康狀況穩定地土崩瓦解,她開始前所未有地專注於自殺問題。她說:「我終究——對我來說,其實一開始就如此——為了取得門路而踏進牴觸法律的境地,面臨遭起訴的風險。我的私房珍藏日日夜夜呼喚著我,有如一位不倫戀人。讓我帶你遠離這一切吧,它對我悄聲耳語。這仙丹能在我一個句子還沒說完之前,就長驅直入腦部的睡眠中樞。還有什麼比一口吞下致命劑量,自此一睡不醒還來得輕鬆容易的呢?當然,我想這比替代方案理想得多;難道要我不乾不脆、慘不忍睹地死去嗎?
然而我卻遲疑了。因為這個看似最明快的解決方案,其實才是最不可行的。首先,如果採行這樣的方案,會發生以下情況:在澳洲現行法律下,我得獨自服用我的仙丹,以免把其他人捲進我的死亡當中。儘管自殺不是法定罪名,但協助他人自殺卻是非法的,還得吃上很長一段時間的牢飯。再者,若我遂行自殺,必然會為他人帶來情緒上的不良影響——哪怕我是死在某家飯店的某個房間裡,或是魂斷某條人跡罕至的林間小徑上;我自問,我是否真的有權對那些不幸發現我遺體的飯店清潔工或踏青客造成心靈創傷。對我而言,最首要的考量,還是真與孩子們對我自我了斷所可能產生的情緒反應;儘管我已盡力試著讓他們對這種可能性做好心理準備,但我知道,現實依然會撼搖他們的臟腑、讓他們震顫。
面對眼前的所有阻礙,我盡我所能,鼓起足夠的勇氣去思索慘淡無光的未來。我很幸運地找到一位優秀的安寧照護專家,以及一位萬中選一的居家看護,同時還有親人朋友為伴;我已坐擁那麼多我所能奢望的支援。然而,假使我透露出自我了結的意圖,這些支援當中卻沒有任何人能合法地給予我援助。我必須絕對地獨自了斷。澳洲不像比利時或荷蘭之類的國家,這裡的法律一直禁止對和我身陷相同境況的人進行任何形式的協助臨終(assisted dying)。這不禁讓我想問為什麼。我想問,法律是否反映了此地的醫療專業人員,對於將控制臨終過程的責任讓渡到病人手中所產生的反感;我也想問,這種反感是否源自一種醫學專業中普遍的信念,也就是認為病患死亡就代表一種失敗;我還想問,這種信念是否早已滲進更寬廣的世界當中,體現為大眾對死亡這個話題本身的反感,好像『人皆有死』這個赤裸的事實,能夠就此完全禁絕於我們的意識之外。」(P.015~018)
「當然,這世上不會還有比這更白費的功夫;因為,癌症若是教你明白了什麼,那就是你我都正列隊死去,時時刻刻皆然。只要走進任何一間大醫院的腫瘤科,坐進擁擠的候診間內,圍繞在你四周的全都是正在死去的人。你在街上看到大部份人,但你從不知道,然而在這裡,他們一字排開,等待最新的掃描結果揭曉,看看自己這個月是否又再次擊退了多舛的命運。如果你還不習慣的話,這會是一幅令人震驚的景象。而我對於此情此景的準備,就跟任何人可能的那樣不足。我簡直就像從一個虛構世界誤闖入現實當中。
這就是我動筆寫下這本書的原因。事情沒有發展成它們該有的樣子。對我們多數人而言,死亡成了不可言說之物、一片龐然的緘靜。但這對正在死去之人毫無幫助——他們此時很可能比此生過往任何時刻更感孤獨。起碼我現在的感覺就是如此。」(P.018~019)
這本書我最想要和大家分享的是作者對於自己「一步步踏入死亡的界線」時,她的心思和所想。她寫道:
我受邀上了一個澳洲廣播公司的電視節目,名叫「非禮勿問」。那節目的出發點是鑑於世界上有許多難以開誠布公討論的禁忌話題,而死亡正是其中之一。節目製作人向我解釋,我需要在攝影機前回答一連串的問題。她說這些問題是從澳洲各地寄來的,前10個最常提問的問題將被選用。
對於公開演說,我向來沒有多大自信。我常會懷疑自己是否只是裝得一副專家嘴臉,因而綁手綁腳。但這次我實至名歸。我懂正在死亡是怎麼回事。萬一我的醫療檔案還不足以作為證明,你只要看看我這張飽受摧殘的臉就可以。而我認同這個電視節目的出發點。死亡是一個禁忌話題,很荒謬,但正是如此。從醫院當中,從公共事業當中,從普遍不願談起的專家的個人眼界當中,死亡這個真實發生在這國家每張床邊的話題被踢掃出去。(p.049~050)
這些問題全都沒有超乎我的預料。我有沒有遺願清單?我考慮過自殺嗎?我是否皈依宗教?我害不害怕?死去有沒有任何好處?我有沒有任何遺憾?我相不相信來生?我是否調動過生活中的優先順序?我是否不快樂或抑鬱?既然我都快死了,那我是否更敢放手一搏?我最懷念的會是什麼?我希望後人怎麼記得我?這些都是我從2005年確診罹癌以來就不斷自問的相同問題。而我的答案從那時起就沒變過。以下是我的答案。(p.050~051)
★我有沒有遺願清單?
不,我沒有遺願清單。從15歲開始,我真正的人生野心就是成為作家。我的寫作事業始於學生詩歌,後來我的創作領域從詩歌轉向劇本,然後則是兒童文學,最後是小說。我出版過兩本小說和一些短篇故事。這不是一份耀眼的有成事業,儘管我在寫作路上結識了一些出色的導師與朋友,當然也得到一些忠實崇拜者。所以由此看來,我認為自己堪稱幸運。然而,我真正的幸運其實是在人生早期就發現自己鍾愛的事物。這是我的福氣。這件事情便是寫作,讓我著迷的不只是寫作本身,也包含所有隨之而來的事情和所需的心智習性。(p.051~052)
遺願清單透露出的是匱乏、無法得償的宿願與抱負、有事未竟的憂慮。那隱約說明了生命經驗理當多多益善,雖然就一張遺願清單而言,反過來說也同樣正確。我沒有遺願清單,因為比起期待還沒完成的事情,想起自己完成了什麼更能讓我心安。不論待完成的事情是什麼,我想那些都與我無關了。這讓我感受到某種滿足,在某種程度上算是我生命最後航程中的壓艙石。(p.057~058)
★我考慮過自殺嗎?
是的,我考慮過自殺。自殺對我而言仍是持續不歇的誘惑。如果澳洲法律允許協助臨終,我早就當場將我的計劃付諸實行、抹去自己的餘命。當那天到來,我會邀請親人摯友過來參加道別酒會。我會對他們訴說自己是多麼愛著大家。我會向每個人為我做過的每件事致上謝意。我想像中的場面應該會淚流成河。我希望屆時也能有些歡笑。酒會上應該會播音樂,一些在我青春時代的歌曲。當時機正確了,我將說聲再會,服下我的仙丹,確信這場宴會就算沒有我也能繼續,大家都能多留一會兒、再說點話,若有人需要陪伴那麼大家就再待久些。身為明白自己大限已至的人,我想不出更好的退場方式。我同樣不懂,為何這種尊嚴人道的死法會是違法的。(p.058~059)
★我是否皈依宗教?
不,我沒有皈依宗教;也就是說,我還沒經歷一段朝向特定信念的遲來轉化。如果這是說我將直直墮入地獄,那就這樣吧。我對宗教的疑慮始終在於「善者得拯救、其餘遭懲罰」的概念上。這種宗教的根本邏輯不就是「我群」對立「他者」的思維典範嗎?或許我的不信應該解讀為:不要懷念你從未擁有過的事物。我的成長過程中沒有受過任何宗教栽培。
癌症隨機襲來。如果你不死於癌症,也總得死於什麼其他的原因,因為死亡是自然定律。種族的存續有賴穩健更新,每一代都在為下一代開道,那並非憑藉任何心智上的進步,只是出自存續的利益考量。如果這就是永恆生命的意義,那我是個信仰者。我從來不信的是上帝在監看著我們,或是祂對個別的靈魂有什麼個人興趣。事實上,如果上帝真的存在,我想他/她/它一定是個致力永遠保持冷漠的神,要不然,就像英國演員及作家史蒂芬‧弗萊(Stephen Fry)所說的,上帝何苦在兒童身上創造骨癌?(p.060~061)
★我害不害怕?
是的,我被嚇到了,但並非一直如此。首度確診罹癌時,我嚇壞了。我根本不曉得身體能回頭來對付自己,還能滋養自己的敵人。在我此前的生命當中從沒病得這麼嚴重過;現在,我突然就以自己的道德觀直面相對。曾有那麼一瞬間,我好像第一次看到自己似地看著我在鏡中的肉體。我的血肉之軀一夕之間變得陌異,成為希望與夢想的破壞者。這相當令人費解,而且駭人,於是我哭了。「我不能死,」我啜泣著。「不能是我。不能是現在。」
但我現在對死已經相當習慣。死去已變得尋常、且不足一提,是一件毫無例外、人人皆然、不是現在就是改天的事。如果我現在還害怕什麼,那就是死得難看,或是受困在維持生命的不必要過程當中。為此,我已布下所有防線。我預填了一份醫療照護事前指示,同時繳交影本給我的安寧照護專科醫師。我在與他、與家人的對話當中都已經明白表示:我臨終時不要任何急救措施,不做任何延遲必然時刻到來的掙扎。我的醫師承諾會兌現這個願望,但我就是忍不住會擔心。我沒死過,所以有時會陷入一種很不妙的新手緊張感,但這種感覺很快就過了。(p.061~062)
★死去有沒有任何好處?
不,死去沒有半點好處。這個答案令人無法置信地哀傷。但這就是生命的一部分,而且無處可逃。一旦你了解這個事實,就能隨之推論出好處。我大半輩子都相信死亡是某種只會發生在他人身上的事。在我的自欺欺人中,我想像自己有無限的時間能玩,所以我用一套相當閒散的方式過活,而且不太勉強自己。
當我知道自己的大限之日迫在眉睫,我更沒理由找任何藉口。要不現在就動手,要不就永遠別想。完成這本《我和柏克先生》的小說,這是我為後人留下一部完整原創作品的唯一機會。……最後,我昂首宣示自己有權被當成作家看待,握在我手上的這本小說就是證據。我想,現在我能死得開心了。(p.063~064)
★我有沒有任何遺憾?
是,你會有些遺憾,但只要你動手將過去重新再寫一回,你會明瞭自己的失敗與過錯是如何定義了你。扣掉這些失敗與錯誤,你什麼也不是。然而我有時會想,要是我曾做了不同選擇、如果我更大膽、更聰明、更確定目標為何,也知道如何達成,那麼我現在會是什麼樣子。但我實際上卻是到處跌撞,一邊前進,一邊還得修補先前捅出的簍子。如今,回望一切,我能從中理出些許端倪;但在那當下,我的人生完全是湊合出來、臨時起意的,比起計劃或企圖,我的人生更靠運氣。(p.065)
★我相不相信來生?
不,我不信來生。塵歸塵、土歸土,這句話為我概略總結了這一題。我們從空無中來,死時又復歸空無。一劃粗筆始於起點,而後沿著圓弧大筆一掃,最終返回起點,這是日本書法家獨鍾的一種圓的意義。在我開端之處即是我的結局。(p.069)
我比較著迷於人用來欺瞞死亡的尋常手段。那可能像是藉由身後之物喚起感受的力量,或存在於一種詞語的形式、一次回眸、一種笑聲當中。有個晚上,我跟一群老朋友共進晚餐。他們在我母親心神安在、尚未病入膏肓時就來看過她好多次。某個太太緊緊盯著我瞧了一會。
「你越來越像她了,」她說。
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母親好像坐進我們的席間,好像我們一起在桌前,想像出她的現身到來。就只是那麼一瞬間。我無法想像任何不是由這種短暫而偶然的拜訪構成的來生———這些無中生有、不請自來的回憶,復又消散融入遺忘之境。(p.072~73)
★我是否調動過生活中的優先順序?
不,我的優先序始終如一。工作、家庭。對我而言,其他從來都算不上是件事情。長久以來,我都對拿自己的死當作題材覺得反感,那主要是因為我找不到一種正確的語氣。我甚至不確定現在我是否算是找到了。
說家庭是我另一個生命中的優先事項,那實在過於輕描淡寫。成為母親意味某種本質上的為他人而死。在我有了孩子之後,我不再是與他人分開的個體。我滲進所有人當中。我為這世界帶來一個嬰兒,從現在起,我的職責就是保護他,將他養育成人,不計代價。這不是選擇,這是法則。
這聽似一項無私的任務,但實情並非如此。我從中得到的與付出的相差無幾,甚至得更勝於失。養育孩子的平凡樂趣不太會被當作話題,因為這種樂趣並無特別引人之處,也不會留下延續太久的蹤跡,但它在孩子長大茁壯後的多年來一直支撐著我,直到現在亦然。我忍不住為了自己正在衰敗、但孩子們卻生機蓬勃而感到愉快,如此再天經地義不過,也明白宣告我在這世上的任務已經結束。這就像當初那天,四年級的丹在離校門口大概20公尺左右時轉頭對我說:「媽,你可以走了。」我知道我和他相親相愛地散步上學的時光結束了。過來隨著光陰流逝,更多宣告我實屬冗贅的時刻出現,那些也都如同這段記憶一樣鮮明且必然。(p.073~075)
★我是否不快樂或抑鬱?
不,我沒有不快樂或抑鬱,但我時不時會生氣。
為何是我?為何是現在?這些都是蠢問題,卻讓我無法不再問下去。我理應透過純粹的意志力反抗那些數據,擊敗這個疾病。我理應還能再有10年好寫出我的登峰造極之作。我被剝奪了!
這只是瘋言瘋語,說得好像我們當中有誰真能掌握任何事情似的。我最好接受自己在命運之前無能為力的事實,以便在此生當中有那麼一瞬間,能從被迫選擇的淫威當中解脫。如此一來,我就不會浪費那麼多時間去覺得自己被命運盯上或受騙。(p.075~076)
★既然我都快死了,那我是否更敢放手一搏?
不,我可能不太會想在生活中冒險,儘管我知道自己快死了。我沒打算去玩高空跳傘或拖曳傘,我一直相當注意人身安全,並以一種超乎尋常的態度注意危險活動中所有可能出錯的環節。很矛盾地,教我應當謹慎的是我父親。在我成長過程中,父親對危險的愛恨交織讓我相當困惑。他從未正面打退我進行危險動作的念頭,相反地,他只對我傳達所有可能後果將帶來的恐懼,而結論總會被引導到:我不可能有辦法駕馭事態。
諷刺的是,儘管我從沒想過去嘗試那些膽大包天的死法,到頭來,我還是在死去。也許,小心翼翼地活著是個錯誤決定。有時我會想,這才是我沒有心甘情願地自盡的真正原因。自殺好危險啊。(p.077~078)
★我最懷念的會是什麼?
對於「我最懷念的會是什麼」這題,最短的答案會是,結婚31年的丈夫真,以及孩子們的臉孔。
最長的答案則是這個世界與當中的所有事物:風、太陽、雨水、雪,還有所有一切。
我也會懷念希望能親自看到這世界接下來的發展、情況如何演變、我的孩子們的運氣會不會真的跟我一樣好。
但我絕不會懷念死去的過程。這是我此生到目前為止最難熬的一段時間,我將樂見它告終的那一刻。(p.078~079)
★我希望後人怎麼記得我?
到頭來,能被記得就是一種祝福,我們大可不必煩惱如何、或為何被記得。外婆在我認識她之前就過世了,我記得她是才女,但死得太早,來不及實現她的潛力,我常聽我母親這麼說。這個故事打動了我。這是個警世故事,時常縈繞我心,就像縈繞在我母親心頭那樣。但對我的心靈而言,這也是浪漫的故事,特別是那些小細節。外婆是個出身昆士蘭內陸的朗芮(Longreach)的鄉下女孩。她一畢業就嫁給一個大她12歲的牧場主人。她寫過許多登上《布告欄》雜誌的詩,但外婆真正的心願是逃離朗芮,結識其他寫作者,成為文學界的成員。這機會直到60歲才來臨。外婆一成為寡婦,立刻就在雪梨的波希米亞中心地帶,皇十字區的麥克雷‧雷吉斯(Macleay Regis)大樓裡為自己購入公寓。遷入約莫一週後,她就在夢中過世了。當然,這個結局令人難過,但更讓我難忘的是她的雄心壯志,她長久以來排除萬難、悉心培養的那股力量。我也欣賞她對寫作認真看待的態度,這讓我得以去追求同樣的夢想,讓在我剛上高中時能保有驟燃的文學野心。
如果沒有外婆做榜樣,誰知道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可能會以浪費時間為由,斷然放棄詩歌,專注於科學課程。然而,我內心深處始終相信,我選擇從事寫作專業,是為了向這段關於外婆的記憶致敬,因為我完成、或起碼繼承了她正準備開展的事業。我知道他不可能會知道此事,但我始終深信,她若想到自己是這樣被記得,一定相當開心。那樣看來,她也是我的先驅,她早我一步踏進了空無界裡的廣袤波希米亞。(p.080~082)
最後,她用電影的手法寫出她的死亡腳本:
「現在我來到語言的邊陲,字詞在死亡駭人的終局面前顯得支吾而拮据。我一直對電影深深著迷,因為電影總是在呈現,而非訴說。如果要為一部電影寫出我的死亡場景腳本,我的最後一刻大概會這麼呈現。一段蒙太奇。搖晃、過曝的家庭錄影帶片段,一個女孩跟一隻狗在陽光的亮斑下,一輛車在煙塵滾滾的路上疾馳而過,在一片長著棕櫚樹的沙灘上,那女孩跟她母親在某個荒原裡手牽著手,橫越一條背景停著一架銀色噴色機的機場跑道。那架噴射機起飛。一隻笑鳥坐在樹枝上笑著。一條石龍子從遮掩下溜走。
淡出,全黑。」 (P.213)
看完全書,你就會覺得這是作者很好的「運鏡」,這就是作者一生的回顧縮小版。她受她父母的影響很深,尤其是她的母親。全黑之後,再翻,書的編輯放上兩頁黑紙,很寫實!
我覺得作者是一位有準備的勇敢女人,她的人生雖然短暫過了一甲子,但應該是幸福而無憾的。
甜甜 分享於114年7月25日
